· 抹茶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赵远是第二个到的。

沈倩雯坐下不到三分钟,我桌子上的光被一个身形挡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光里,不高,但肩膀很宽,把本该落在我桌子上的光切掉了一块。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靠门的那张桌子。

“赵远。”他自报家门一般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作品集放在桌上。

不薄不厚。我拿起来翻了翻,十部作品,刚刚好十部。大多是实用的小东西——手机壳,腰带扣,打火机套,还有一个折叠支架,结构画得很细,连螺丝孔的位置都标了。每一页都净净,没有多余的线条,没有修改的痕迹,像是从脑子里直接搬到了纸上。

我注意到他口别着一个针。

雏菊。小小的,花瓣圆钝,花心是浅色的,看不出是材质问题还是时间久了褪了色。设计很可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给自己做的东西——花瓣的比例故意放大了些,圆乎乎的,像小孩画的太阳。针边缘有一道划痕,从花瓣一直延伸到花托,细细的,不深,但磨掉了表面的光泽,像一道结痂的疤。

“你新设计的东西呢?”我把作品上。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画纸递过来。动作不快,但很稳,纸到他手里没有抖。

刀柄。

画面上只有刀柄。刀刃的部分没有设计,空着,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停了。刀柄的线条很柔和,弧度收得克制,握把处的曲线贴合手掌,护手的位置做了一个回勾的设计,像一只蜷起来的手指。整体风格偏时尚,单看刀柄,甚至称得上优雅。

可它是一个刀柄。

连接的东西,是伤人的。

画面很净,没有太多修改的痕迹。能看出来他的设计思路很清晰——从护手到柄尾,每一段弧线的走向都像是提前想好的,笔落下去就没犹豫过。我看了他口那个雏菊针一眼。柔和的,可爱的,给小孩的。又看了手里的刀柄。柔和的,克制的,给一把没有刀刃的刀。

“为什么是刀柄?”

他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的那种沉默,是在找一句简单的话,把复杂的东西装进去。

“我……我儿子喜欢玩玩具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声音自己沉下去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画纸,但没聚焦,像在看纸面上的什么东西,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下。

“挺好的。”我把画纸放下,看了一眼他口那枚雏菊针上那道划痕,“你儿子多大了?”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

“没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

我愣了一下。我的笔停在半空中。沈倩雯正在摆弄她笔记本电脑的手停了。林小禾抱着她薄薄的作品集正准备过来,听到这两个字,脚钉在原地。陈屿从咖啡杯后面抬起眼睛。

“没了?”我的声音有点。

赵远没看我。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刀柄的设计稿上,手指沿着画纸的边缘慢慢捋过去,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边缘。

“车祸。”他说,“我脸上这个疤也是这么来的。他妈也和我离婚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一个人在数台阶,数一级,停一下,再数下一级。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空调嗡嗡的响着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

林小禾抱着作品集站在房间中央,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沈倩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压下去了,贴纸上的卡通猫对着桌面笑。陈屿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像句号。

赵远脸上那道疤,从眉尾拉到颧骨。在光灯下看得很清楚,边缘不平整,不是刀,是钝的东西撕开的。

“抱歉。”我说。声音有点涩。“让你想到不好的事情了。”

他把那张画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得很慢,纸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设计得不错。留着吧。”我把画纸按住,没让它滑下桌沿,“或许能用上。”

他点了点头。

没再说别的。把作品集收进包里,动作和来时一样稳。那个雏菊针别在他口,花瓣上那道划痕在光灯下反着一点光,细细的,像一银色的头发。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刚好碰到沈倩雯的粉色笔记本电脑,贴纸上的卡通猫被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了。

我没再问。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他笑过。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交的稿子净得像印刷品。偶尔翻那本设计年鉴,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像在等纸面上的什么东西活过来。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发现他桌上那盏灯还亮着。人已经走了,桌面收拾得很净,只留了那张刀柄的设计稿,压在鼠标垫下面,露出一角。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刀柄的护手处,他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道弧线,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那道弧线从护手延伸出去,往刀刃应该存在的地方走了一小截,然后停了。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

又像一把没有刀刃的刀,刚刚开始长出刃来。

窗外,鸽子已经飞走了。对面楼的屋顶空着,月光照在水泥面上,灰白灰白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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