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加微信是苏晚走后的第二天。

我坐在桌前,搜索了名片上的号码。头像跳出来——一张自拍,正装,丝巾系得规整,和来店里那天一样。表情很淡,嘴角几乎没有弧度,眼睛看着镜头,像看着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朋友圈点进去,是她的店铺。门面不大,青砖墙面,橱窗里摆着几件银饰,灯光打得很素。招牌是白底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言玺珠宝”四个字,黑体,方正,净净地嵌在那里。往下翻,偶尔有几条广告,拍的是新品,配文很短,通常只有材质和尺寸,没有多余的话。

我看着那张招牌照片看了一会儿。白底。黑字。什么都没有。

我点了对话框。

“苏老板,合同之类的事项你看需要我来找你商定吗?”

她回得很快。

“可以。城南新区,定位发你了。”

一条定位紧跟着跳出来。

“好的,明天早上十点我准时到达。”

“行。”

就一个字。和她说“有骨头”的时候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刮了胡子。镜子里那张脸净了不少,颧骨还是突的,但下巴的线条比平时利索些。我把合同装进文件袋,换了件净衬衫。出门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到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城南新区。言玺珠宝的店面比照片里看着更素。青砖墙面应该是后来贴的,但贴得用心,砖缝勾得整齐。橱窗擦得很净,净到几乎看不见玻璃的存在。里面的银饰在射灯下亮着,项圈、耳坠、手镯,孤零零地各自占着一个展位,彼此隔得很开,像谁也不挨谁。

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店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空调的凉气。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女店员,统一的制服,头发都盘着。她们朝我看了一眼,其中一位正要开口,苏晚从里间走出来了。

还是风衣,今天换了件浅驼色的。丝巾是烟灰蓝。头发盘得和昨天一样,露出一截脖颈。

“任老板很准时。”她站定,两只手在风衣口袋里。

“既然说了,我肯定会遵守。”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我跟上去。她的皮鞋踩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声音不大,节奏均匀。

穿过店面,经过一条很短的走廊,她推开一扇门。门上没挂牌子。

“进来吧。”

是一间办公室,也是她的接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两张桌子,一张是靠窗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台灯的线沿着桌腿顺下来,用扎带固定在桌脚上。另一张是茶几,深色木纹的,旁边摆着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挂。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光线从另外一半透进来,落在茶几面上。

“坐。”

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风衣下摆垂到膝盖。我坐在另一把上,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抽出合同递过去。纸张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任老板不急的。”

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同时传过来的还有丝巾擦过风衣领口的声音——很轻,像风翻了一页纸。

“先喝茶。”

她伸手把茶几上的茶壶提起来。茶壶是白瓷的,壶身没有花纹。茶水注进杯子里,声音不高不低,液面升到七分满的时候她停了手,壶嘴一收,没漏一滴。她把茶杯推过来。杯子在桌面上滑过,没有声音。

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偷偷打量她。

她没看我。视线落在茶壶上,又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文静。我只能想到这个词。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文静,是骨子里的,是没必要发出声音、也不打算发出声音的那种静。风衣内里的职业装的领口熨得很平,沿着锁骨的走向服帖地收进去。袖口的扣子系着,手腕露出一小截,没戴首饰。脸上的线条很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下颌的转角,都像被人用很淡的笔触勾了一遍,没有多余的阴影。

面色很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不需要被暖热的冷。

“任老板。”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眼睛没有抬,手里转着茶杯。

“我是上海人。”她顿了顿,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二十八岁,家庭美满,讲信用。”

她的视线终于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在我的方向。但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的墙。

“营业执照在外面墙上挂着。”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

她知道我在打量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可能从我推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件。不是生气,不是警告,只是陈述——陈述一些她认为应该被知道、但不应该由她来问才说的事。

“抱歉。”我说。

她没接这句话。把合同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纸张在她手里翻过去,发出一声利落的响。拇指按住页边,食指沿着条款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行都停一下,像在数台阶。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我开口“7天之内交稿和3D设计模型。”她的手指点在那一行上,我接着说“制作这方面——”

“我自己店里有的师傅。”她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指还压在封面上,“这不必你们心。”

她抬起眼睛看我。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和她的视线对上。她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接近黑。光灯在她眼睛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亮着。

“百分之三十的定金,是吗?”

“对。”

“好。”

她把合同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自己那一边,和茶壶并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印章和印泥。印章是铜的,印钮磨得发亮。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印章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下去。按得很稳,手腕没抖。印章抬起来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一个朱红色的圆印,边缘清晰,没有晕染。

“稍后我会打到你给的卡号上。”

她把合同递还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纸张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也可能是印泥的味道。

“我给了你们15天时间。”她站在办公桌边,没有坐回去。风衣的腰带垂下来,尾端几乎碰到椅面。“可是你们说7天就能完成。”

她看着我。不是质问,是陈述。和刚才念“上海人,二十八岁,家庭美满”的时候一样。

“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她的声音落在“失望”这两个字上的时候,轻了一点。不是刻意的轻,是这两个字本身就不需要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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