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猪舍屋顶封顶那天,是腊月二十。
最后一块预制板吊上去的时候,陈有福站在圈舍中间,仰着脖子看了一圈,说了句:“像个样了。”
叶凡拍了张照片,发给赵友德。
赵友德回了个“好”字,紧跟着又发来一条:“县里来电话,问咱们初六能不能复工。”
“能。”
“那就好。程县长说了,开春第一炮要打好。”
叶凡把手机揣回兜里。
工地上开始收尾,工人陆续散了。
陈有福蹲在刚修好的运动道边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大叔,画什么呢?”
“算账。”陈有福头也不抬,“二十五头能配种的母猪,明年开春下崽,按九成活算……得再扩两间产房。”
“图纸我画好了,过了年就开工。”
陈有福点点头,又划拉了几笔,站起来拍拍手。
“行,我先回去喂猪。过年的东西备好了没有?”
“食堂备了,白菜猪肉饺子。”
“饺子?”陈有福停下树枝,“那玩意儿不经饿。晚上上我家来,我炖了腊猪蹄。”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怎么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喝西北风?”陈有福瞪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五点过来,带上酒。”
说完,老头背着手,顺着山坡小路慢悠悠走了。
大黄狗从后面追上来,绕着他的脚边转圈。
叶凡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年三十那天,工地上彻底安静了。
叶凡上午把整个猪舍检查了一遍,水、电、饲料槽、排水沟,样样确认没问题。
陈有福送来两捆柴,堆在宿舍门口。
“点炉子用,晚上冷。”
“谢谢大叔。”
“谢什么。”陈有福摆摆手,“五点啊,别忘了。”
叶凡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摸出一瓶牛栏山。这是上次赵友德请客剩下的,他留了下来。
酒瓶子冰凉,标签都皱了。他拿袖子擦了擦,放进怀里暖着。
下午四点,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上那摞档案资料码得整整齐齐,电脑关机,充电器卷好。
他把军大衣裹紧,出了门。
路过乡政府门口,马向东正蹲在门卫室里嗑瓜子。
“叶哥,过年不回家?”
“不回。你呢?”
“我值班。初三换班。”马向东吐掉瓜子皮,“赵乡长下午也走了,回县里陪老婆孩子。就剩咱俩了。”
“食堂饺子热了吗?”
“热了,一大锅。你要不要端一碗?”
“不用,老陈头请吃饭。”
马向东停下嗑瓜子:“腊猪蹄?”
“你怎么知道?”
“他年年都炖。去年给我送过一碗,香得我连骨头都嚼了。”马向东咽了口口水,“叶哥,你要是吃不完……”
“吃不完给你打包。”
“得嘞!”
叶凡摆摆手,往柳坪村走。
山路上没什么人。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味。
叶凡走得快,脚下的冻土嘎吱嘎吱响。
到陈有福家时,天刚擦黑。
院子里亮着灯,是从堂屋窗户透出来的。猪圈那边有动静,陈有福正在加饲料。
“大叔!”
“来了?”陈有福从猪圈探出头,“先进屋坐,猪蹄还炖着。”
叶凡推门进屋。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腊猪蹄炖萝卜、酸辣白菜、花生米拌葱丝、一盘炒鸡蛋。
灶上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有福的儿子陈大军在厨房忙活,媳妇抱着孩子在里屋哄睡。
大军探出头来:“叶技术员来啦?再加个菜?”
“够了够了。”叶凡把酒放桌上,“就咱们几个,吃不了这么多。”
陈有福洗了手进来,看见那瓶牛栏山,咂了咂嘴。
“就带这个?”
老头转身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塑料桶,往碗里倒了小半碗浑浊的液体,推过来。
“尝尝这个。”
叶凡端起来闻了一下,看了陈有福一眼。
“苞谷酒?”
“自己酿的。去年的底子,今年又续了一茬。度数不高,后劲大。”
叶凡抿了一口,入口绵,落肚热。
比牛栏山好喝。
“好酒。”
陈有福拉开板凳坐下,把腊猪蹄盘子往叶凡面前推了推。
“吃。自家猪,自家腌的,外头买不着。”
大军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炸酥肉,金黄的一盘,还滋滋冒着油。
“叶技术员,我爸念叨你好几天了,说大过年的一个人在乡里待着像什么话。”
“大军,别叫技术员了,叫叶哥。”陈有福夹了块猪蹄啃着,含糊不清地说。
大军挠了挠头:“叶哥。”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喝起来。
里屋的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大军媳妇哄了哄又安静了。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那台老式彩电里传出来,歌舞升平。
陈有福不看电视,闷头喝酒吃肉。
三碗下去,脸红了,话也多了。
“叶凡,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在京城,家里什么条件?”
叶凡夹了筷子酸辣白菜,想了想。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住楼房?”
“住。”
“多大?”
“……挺大的。”
陈有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他又倒了碗酒,端起来没喝,搁在嘴边停着。
“那你跑这山沟沟来,图什么?”
叶凡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省厅答辩的时候郑万里问过,赵友德问过,马向东也旁敲侧击过。
每次他给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他看着桌上那盘腊猪蹄。
“图吃一口这样的肉吧。”
陈有福愣了一下,拍着桌子大笑。
“你小子!净说实话!”
大军在旁边也跟着乐。
笑完了,陈有福把碗里的酒一口了,抹了抹嘴。
“行。那我就把这辈子的本事都使出来,让全国人都吃上这口肉。”
“说定了。”
“说定了。”
吃到九点多,大军把叶凡送到村口。
山路黑,大军打着手电照路。
“叶哥,我爸这人嘴硬,其实心里把你当自家人看了。”大军在后面说。
叶凡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去吧,路我熟。”
手电光消失在身后。山路上只剩月光和脚步声。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稀稀拉拉的。
穷地方,鞭炮也放得节省。
叶凡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京城的号码,是老爷子。
“喂,爷爷。”
“吃饭了没?”
“吃了。在农户家吃的。”
电话那头,老爷子咳了两声,顿了顿。
“过年不回来?”
“走不开。开春要配种,年后马上复工。”
“嗯。”
又是一段沉默。
“身体还行?”
“行。”
“那就好。”老爷子顿了顿,“你妈让我问你,缺不缺钱。”
“不缺。”
“行。那……注意身体。”
“知道了。您也是。”
电话挂断。山路重归寂静。
叶凡把冰凉的手机揣回兜里,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
他抬头,夜空漆黑,星星很亮。
回到宿舍,他点上炉子,把陈有福给的柴塞进去。
火苗窜起来,屋里慢慢暖了。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微信里一堆拜年消息,他挨个回了。
周啸天发了条:“叶少爷在猪圈里过年呢?哈哈哈新年快乐。”
叶凡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没多说。
林悦的消息是下午发的:“新年快乐!拍摄团队初八,二十八号到你那儿,不变。对了,LOGO的实物样品我带过去给你看。”
叶凡回:“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又翻到跟周志远的对话框。
周教授除夕发了条:“叶凡同志新年好。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还好。年后详谈。”
叶凡盯着“比预想的还好”这几个字,反复看了两遍。
他躺下来,把军大衣盖在身上。
炉火烧得旺,噼啪响。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十二点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年后的安排:初六复工,初八陈有福开始筛选母猪,二十八号拍摄团队到,中间还得抽空跟周志远对一趟检测数据,协议的事也该提上程了……
鞭炮声炸响的时候,叶凡已经睡着了。
正月初六,工地准时开工。
天寒地冻,工人们缩着脖子搬砖。叶凡比谁都到得早,在工地上来回走,哪里不对就喊一嗓子。
产房的扩建比猪舍简单,主要是保温层得做厚实,仔猪怕冷。
陈有福带着大军,开始挨村挨户地看猪。
六个村,一百多户养猪的,能达到纯种标准的母猪不多。
陈有福看得严,毛色不对的不要,体型不达标的不要,性子太烈不好管的也不要。
三天下来,只圈了九头。
“太少了。”叶凡看着名册。
“宁缺毋滥。”陈有福拍拍手上的泥,“猪不是人,你选错了种,生出来一窝杂的,三年白。”
叶凡没再说什么。
陈有福在这事上比他懂,听他的。
正月十五刚过,周志远打来电话。
“叶凡,检测报告正式出来了。四十七个样本,分子标记确认纯种率97.8%!”
电话那头,周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个数据,全省第一,没有之一!”
叶凡死死攥着手机。
他站在原地,一步没挪。
97.8%。
“周教授,这个数据能写进咱们的协议里吗?”
“当然能!这是公开数据,论文里也会体现!”
“那协议的事——”
“我拟好了初稿,年后找时间碰一下。你三月份能来省城一趟吗?”
“能!”
挂了电话,叶凡攥着拳头,几步跑回办公室。
赵友德正在里面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
“什么好事?看你走路都带风。”
叶凡把检测结果说了。
赵友德听完,手里的茶杯“当”一声磕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都顾不上了。
“九……九十七点八?!这是金字招牌啊!”
“对。有了这个数据,咱们申报国家级保种基地的底气,就不是足了,是炸了!”
赵友德搓着手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
“小叶,拍摄团队二十八号来?”
“对。”
“这个数据,必须加到纪录片里去!用最大的字号!”
叶凡重重点头:“我跟师姐说。”
赵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