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山路上薄薄一层白,拖拉机的轮印压出两道清晰的黑泥。
叶凡一大早就去了陈有福家,把采样的事交代了一遍。
“省农科院的教授,国内研究咱们这个猪的头号专家。来采血,量体尺,你配合一下。”
陈有福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苞谷粒,正往食槽里撒。
他抬起头,手里撒苞谷粒的动作停了。
“采血?要扎针?”
“扎针。”
“扎哪儿?”
“耳静脉。”
陈有福站起来,把手在满是泥点的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得我来按猪。别人按不住,我那几头母猪脾气大得很。”
“行,你来。”叶凡点头。
上午十点,一辆白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开进了柳坪村。
车底盘低,山路颠得厉害,排气管一路刮着石头,不时溅起几点火星。
车在村口停稳,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瘦削的老人,六十出头,花白头发剪得极短,戴一副老式金丝眼镜,身上穿的冲锋衣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大包小包的设备箱。
叶凡迎了上去。
“周教授?”
“你是叶凡?”周志远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比我想象的年轻太多。”
“您也比我想象的瘦。”
周志远哈哈笑了一声,握手时特意捏了捏叶凡的手掌。
“粗活的手,不像写报告的。”
“在这地方,不粗活活不下去。”
两个研究生一个叫小宋,一个叫小陈。小宋是个戴眼镜的胖小伙,扛着采血箱,脸憋得通红,气喘吁吁。小陈是个短发姑娘,手里拎着测量工具,一进村就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地方真偏啊……”小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周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陈立刻闭了嘴。
“偏才好。不偏,纯种猪早被糟蹋光了。”
叶凡把他们带到陈有福家。
陈有福已经换了身净衣裳,难得地把胡子刮了,站在院子里等着,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这位是——”
“陈有福,养了三十年猪。”叶凡直接介绍,“我们基地的技术总顾问。”
周志远猛地抬起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猪圈前,半个身子探过栏杆往里看。
圈里四头母猪正卧着,毛色油亮,体型紧凑,背线平直有力。
“好猪!”周志远脱口而出,用力拍了拍栏杆。
就这两个字,陈有福深吸了一口气,把脯挺得更靠前了。
“周教授,您看这头。”陈有福来了底气,指着最里面那头母猪,“三胎了,每胎十二头以上,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
周志远猛地转头,透过镜片死死盯着他。
“百分之九十五?你怎么做到的?”
“运动。”陈有福来了精神,“我让母猪每天上坡下坡走四十分钟,体质好了,产仔就顺,水也足……”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猪圈边上,越聊越深。
从运动量聊到饲料配比,从配种时机聊到仔猪断。
周志远掏出笔记本记个不停,写了满满三页纸。
小宋在旁边小声跟叶凡说:“我导师平时话很少,今天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下午开始正式采样。
陈有福亲自进圈按猪,周志远亲自刀采血。
六十多岁的人,手腕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针头直接扎进耳静脉,一气呵成。猪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几乎没怎么挣扎。
“好手艺。”陈有福在旁边看着,由衷地赞了一句。
“我年轻时候在猪场蹲了三年。”周志远把封装好的血样递给小宋,“那时候的条件,比这还差远了。”
一下午,采了十二头猪的血样,量了体尺数据。
小陈负责记录,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天黑之前收工。叶凡把三个人安排在乡政府的招待室——其实就是两间空办公室,临时搬了三张行军床进去。
条件简陋,周志远没说什么,倒是小陈看着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往后退了半步。
“凑合住。”周志远把包往床上一扔,浑不在意,“比我当年睡猪场强多了。”
晚饭是赵友德张罗的,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一盘炒腊肉,一盘酸菜鱼。
酒是牛栏山,赵友德自掏腰包买的。
席间,周志远问了很多关于基地规划的问题。叶凡一一作答,有些地方周志远会追问细节,叶凡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还没想好”。
周志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叶凡,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们所里的基因组测序,今年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如果顺利批下来,明年会有一笔大经费,专门用于青山黑猪的遗传多样性研究。”
叶凡放下了酒杯,手搭在桌沿上。
“柳河乡这批纯种群体,是我们目前找到的最理想、最纯净的样本来源。我的意思是——”周志远看着他,“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把柳河乡作为长期的科研基地。”
赵友德筷子一滑,刚夹起的腊肉掉回盘里。
“长期?”
“对。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和学术资源,你们提供样本和场地。双方共建。”
叶凡没有立刻答应:“周教授,共建的话,具体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周志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竖起三手指。
“第一,免费的遗传检测。你们每一批种猪的,我们来测,分文不取,这是最直接的好处。”
“第二,所有基于此的学术论文发表,都会注明样本来源于‘柳河乡保种基地’。这是国家级的品牌背书,花钱都买不来。”
“第三——”他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
“第三,如果将来申报国家级保种基地,有省农科院的完整科研数据做支撑,分量会完全不一样。”
赵友德身子猛地往前探,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转头盯着叶凡。
叶凡端起酒杯,跟周志远重重一碰。
“行。”叶凡点点头,“但签协议……那个,我得先给乡里和县里透个底,走个流程。”
“应该的。不急,这次先把样本采完,协议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
周志远两杯酒下肚,脸红到了脖子,拽着陈有福的衣袖不撒手,连比划带说地聊养猪。
陈有福被大学教授追着请教,两手在裤腿上反复搓着,脸涨得通红,却忍不住咧嘴直乐。
接下来三天,周志远带着两个学生跑遍了六个村,采了四十七头猪的血样和体尺数据。
每到一户,陈有福负责认猪、按猪,叶凡负责协调村民,周志远负责采样记录。
叶凡刚一招手,陈有福就翻身进圈按住猪头,周志远的针头紧跟着扎进猪耳。
第四天晚上,周志远在招待室里整理数据,叶凡端了两杯热茶过去。
“周教授,数据怎么样?”
周志远摘下眼镜,指节用力按压着眼角,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四十七个样本,初步目测纯种率在96%以上。具体数字要回去做分子检测才能确认,但光从体型特征和毛色判断,这批猪的遗传,高得惊人。”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叶凡。
“叶凡,说句心里话。我搞了二十年青山黑猪研究,跑了全省十几个产区。像柳河乡这样的,头一回见。”
“穷有穷的好处。”叶凡说。
“对。”周志远重重点头,“别的地方,政府一搞扶贫就引进外来品种杂交,追求出栏速度。结果猪是肥了,基因也杂了,子坏了。只有你们这,穷得没人管,反而把最宝贵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下来了。”
叶凡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工地上的一盏孤灯还亮着。
“你那个报告里写的‘穷,种质纯。纯就值钱’——”他转过身,“这句话,我在评审会上听郑万里提过。他说,今年所有的里,就这句话让他印象最深。”
叶凡手指猛地收紧,茶水险些晃出杯沿。
“郑处长跟您说的?”
“我们是老同学。”周志远转过身,话里带着笑意,“你以为,你的材料是怎么到我手上的?”
叶凡端着茶杯,沉默了半天。
周志远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多想。我来这,是冲着猪来的,不是冲着人情来的。数据不会骗人,你的猪配得上。”
第五天,周志远带着满满两箱血样和三本厚厚的记录册离开了柳河乡。
临走时,他从车窗里探出头。
“叶凡,过完年我再来一趟。到时候,把第一批检测结果给你带过来!”
“好。路上慢点,山路滑。”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拐过山弯就看不见了。
叶凡站在村口,十二月的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京城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悦。
“师姐。”
“叶凡,恭喜你啊!听说你的养猪大业拿下第一了?”
“消息传得够快。”
“废话,你用了我的数据,我能不盯着吗?”林悦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对了,跟你说个正事。我们平台明年第一季度要做一期‘产地溯源’的专题,想找几个有故事、有品质的原产地深度。你那个青山黑猪,有没有兴趣?”
叶凡握着手机,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处的山道。
“师姐,你这电话,来得太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