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乡里,天色已然擦黑。
二八大杠骑到距离乡政府一里外的土坡上,链条断了。
叶凡脆将这堆废铁扛上肩,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汗水冲开额头的灰。他咬着牙,把车架往上耸了耸。
刚踏进那圈熟悉的竹篱笆院,就撞上了端着饭盒的马向东。
“小叶,你这是……把车给拆了?”马向东盯着他肩上的残骸,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马主任,它光荣牺牲了。”叶凡把车架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去食堂,老刘给你留着饭呢!”马向东快步凑过来,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神秘。
“今天下午,赵乡长把我叫过去,前前后后问了你三遍。”
“问我?”
“可不是嘛!”马向东瞪大眼睛,“就问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你小子到底给乡长灌了什么迷魂汤?”
叶凡笑了笑,没接话。
赵友德心里的那把火,看来是被点燃了。
现在,只差一阵能让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的东风。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叶凡将自己彻底锁进了那间湿的宿舍。
门窗紧闭,与世隔绝。
那份从京城辗转而来的快递,省农科院关于青山黑猪的种质资源报告,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
报告里那些枯燥的图表和数据,在叶凡眼中,是射向省里审批专家们的一发发重磅炮弹。
他将陈有福口中那些朴素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经验,与报告里严谨的科学论证,一点点拆分、糅合、重组。
窗外的天光,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
桌上的稿纸堆积如山,废掉的笔芯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第三天上午,宿舍门“吱呀”一声推开。老孙头正提着半桶泔水路过,吓了一跳,桶里的水晃出几滴。
眼前的年轻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
唯独那双眼睛盯着人看时,一眨不眨。
“你小子……这是在宿舍里炼丹呢?”
叶凡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穿过院子,走向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
乡长办公室。
赵友德对着话筒连连点头:“是,是,局长您费心。”他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叶凡没有敲门,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口。
电话挂断了。赵友德抬头看见叶凡。窗外飞过一只麻雀。
“又有什么事?”
叶凡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那沓厚厚的、还带着体温的材料,重重地放在了他桌上。
“赵乡长,申报材料,初稿。”
那沓纸,用夹子夹得一丝不苟,厚度堪比一块板砖。
封面上,是四个遒劲有力的手写大字——《可行性报告》。
赵友德狐疑地拿起最上面一页。
仅仅一眼,他的呼吸就顿住了。
标题:《关于在柳河乡建立省级青山黑猪原种保种及生态养殖示范基地的可行性报告》。
好大的口气!
这小子是要捅破天!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从柳河乡的水源、土壤、气候三大核心优势的量化分析,到青山黑猪独特的种质特性与市场稀缺性论证。
从陈有福三十年传统养殖经验的系统化总结,到现代化、标准化的猪舍科学设计图。
从全国高端猪肉市场的精准前景预测,到细致入微、分毫不差的投入产出比财务核算……
图表清晰,数据严密。
尤其是那份猪舍设计图,连通风口的气流走向、排污渠的倾斜角度都用函数公式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友德越看,心跳越快。
越看,捏着纸页的手指越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原以为,叶凡只是个凭着一腔热血搞了份草台班子计划书的愣头青。
可眼前这份东西,哪里是报告?
这分明是一本可以直接拿到省里专家评审会上的教科书!
“这……全是你一个人写的?”赵友德声音涩。
“大部分是。技术部分,有幸请教了柳坪村的陈有福大叔。”
赵友德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用力揉搓着发胀的太阳。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叶凡。
“小叶,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到底想什么?”
“赵乡长,我想把这事,成。”叶凡的回答,平静而坚定。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赵友德喘着粗气。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马向东!”
马向东推门冲进来,撞倒了旁边的扫帚:“乡长,啥事?”
“去!骑上乡里那辆破摩托,把柳坪村的陈有福给我请过来!立刻!马上!”
“啊?请……请陈老犟?”马向东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的!你告诉他,有天大的好事商量!他要是不来,就跟他说,以后柳河乡的猪,全都改姓叶了!”
马向东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半个字,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一个多小时后,陈有福被马向东用摩托车载过来,板着脸,一声不吭。
他一进门,看见叶凡也在,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赵乡长,你火急火燎地找我个老农民有啥事?我那地里还一堆活儿等着呢。”
赵友德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份报告,推到了他面前。
“老陈,你先看看这个。”
陈有福狐疑地拿起报告,他大字不识几个,翻了两页,目光就落在了那张猪舍设计图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画的啥玩意儿?”
“这是小叶设计的标准化猪舍,以后,咱们乡的猪,就住这种地方。”
叶凡走过去,指着图纸,用最朴素的语言,一五一十地给他讲解。
从猪喝水都不用人喂的自动饮水系统,到猪粪和尿能自己分开流走的湿分离排粪设计,再到专门给母猪和猪崽准备的、带加热灯的保温产房。
陈有福起初还抱着胳膊,一脸“你小子能懂个屁”的不屑。
听着听着,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图纸不眨眼。
陈有福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挲,嘴唇微微发抖。
当叶凡讲到“利用山地自然坡度,建立三级运动场,对不同阶段的育肥猪进行强制性运动管理,提升肌肉纤维和风味物质”时,陈有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彻办公室!
“对!就该这么!”
“猪跟人一个道理,也得练!光吃不动弹,长一身泡泡肉,那不叫好肉,那是糟蹋东西!”
他一把抢过图纸,粗糙的大手在纸上小心翼翼地抹平。
赵友德看着这一幕,拿起桌上的茶杯,稳稳地喝了一口水。
一个有通天之能的年轻人。
一个有一身绝活的老把式。
这两人要是凑到一块,还不成事,那真就是老天爷不开眼!
“老陈,小叶这份报告,马上要递到省里去申请资金。这事要是成了,以后你,就是咱们柳河乡养殖基地的总顾问!技术上的事,你拍板,你说了算!”赵友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陈有福猛地抬起头,看看一脸郑重的赵友德,又看看目光平静的叶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一个养猪的,我能啥……”
“您就您最拿手的。”叶凡接过了话。
“把猪养好。”
“养出全中国最好的猪。”
这几句话,直直地砸进了陈有福的心坎里。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人猛地将报告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
“赵乡长,小叶同志!你们说咋,我就咋!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也得把这事给你们弄成了!”
赵友德站起身。
“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叶凡,目光灼灼:“小叶,接下来,怎么走?”
“报告必须先报县农牧局,他们审核通过,盖了章,我们才能往市里、省里送。”
赵友德脸上的亢奋冷却了些许,眉头再次皱起。
“县里……农牧局那个王局长,出了名的难缠,卡是他的拿手好戏,油盐不进。”
“那个……”他顿了顿,“去省里答辩,对付那些专家,咱俩……悬啊。”
叶凡笑了。
“赵乡长,您忘了,我爷爷当初把我一脚踹下来,是让我来什么的?”
赵友德一愣。
“畜牧站……技术员啊。”
“对,技术员。”叶凡拿起那份份量十足的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所以,技术上的事,我去说。”
“您只需要坐镇中军,帮我把县里那扇门推开就行。”
“至于那个王局长……”
叶凡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青山轮廓分明。
“咱们的猪还没卖出价钱。”
“但咱们柳河乡的人,不能自己看轻了自己。”
“明天,我去县里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