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河乡,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长途大巴在县城停的,叶凡搭了一辆运煤的拖拉机,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乡上。
司机是柳坪村的,姓周。
听说他就是搞养猪基地的那个技术员,死活不收车钱。
“叶技术员,听我家婆娘说,你那个基地建好了,真能让咱们养猪赚钱?”
“能。”
“那我信你。”
周师傅把拖拉机停在乡政府门口,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黑夜里晃了两下就没了影。
叶凡推开宿舍的门,一股冷气扑面。
暖气片早停了,被子硬邦邦的。
他和衣躺下,三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叶凡赶到后山的时候,陈有福已经带着人在砌第二面墙了。
“回来了?”
陈有福头都没抬,拿着线锤比了一下墙面垂直度。
“怎么样?”
“讲完了,等通知。”
“等几天?”
“三天。”
陈有福哼了一声,把线锤收起来,冲旁边的人喊:“砖递快点!磨蹭什么?”
叶凡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就上了手。
搬砖、和灰、递料。
手心里的茧子硬了一层,虎口被砖棱划出的口子刚结了痂,又裂开了。
到中午,刘德贵的老伴挑着两桶热粥上来,后面跟着三个女人,抬着几筐馒头和咸菜。
“叶技术员,吃饭了!”
这是刘德贵自发组织的。
自从开了工,每天中午村里的妇女轮流送饭上山。没人安排,没人发钱,就这么起来了。
叶凡接过一碗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刘婶,我跟大伙一样就行,别给我加蛋。”
“你就吃!哪有部不吃蛋的?”刘婶横了他一眼,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叶凡端着碗蹲在石头上,热粥下肚,浑身暖和起来。
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没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消息。
赵友德坐不住了,一天给叶凡打了六个电话,每次就问同一句话:“有信了没?”
叶凡第六次接电话的时候,正站在猪舍的屋顶上帮人递瓦片。
“赵乡长,您要是再打,我就把手机扔山沟里了。”
“我这不是……那个,急嘛!”
“急也没用。您去催催马向东,剩下的水泥呢?比打电话有用。”
赵友德嘟囔了两句,挂了。
第三天,上午十点。
叶凡在工地上搬了一上午砖,正坐在墙底下喝水,兜里的手机震了。
省城号码。
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请问是通河县柳河乡的叶凡同志吗?”
“是我。”
“这里是省农业厅畜牧处,通知您一下,关于省级畜禽遗传资源保种基地的评审结果——”
叶凡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通河县柳河乡的青山黑猪保种基地,评审得分第一,通过立项。”
“后续请在十个工作内,将补充材料报送至畜牧处科。具体要求已发传真至通河县农牧局。”
“好。谢谢。”
挂了电话。
叶凡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闷了,站起身来。
陈有福从墙那边探过头:“谁的电话?”
“省厅的。”
“说啥?”
“过了。第一名。”
陈有福手里的砖刀顿了一下。
他把砖刀往地上一,使劲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我就说这猪值钱!”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叶凡预想得快。
他前脚打电话通知赵友德,赵友德后脚就在乡里放了一挂鞭炮。
下午三点,马向东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山,远远就开始喊。
“过了!过了!叶技术员,过了!五百万!”
工地上二十多号人全停了手。
“啥过了?”
“省里的过了!五百万拨款!咱们柳河乡的养猪基地,批了!”
沉默了两秒。
哄的一声,工地炸了。
刘德贵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就抹起眼泪来。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抹泪。
陈有福站在半截墙头上,双手叉腰,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露着大黄牙笑。
叶凡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肩膀被拍得生疼。
“叶技术员!”
“小叶!”
“叶哥!”
各种称呼乱七八糟地砸过来。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有人把自己的旱烟袋递过来,还有人不知从哪掏出一瓶散装白酒,非要他喝一口。
叶凡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辣得他直龇牙。
但胃里热乎乎的。
晚上,赵友德在乡政府食堂摆了一桌。
说是一桌,其实就是把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摆了六个菜,一条鱼,两瓶牛栏山。
在座的有老孙头、马向东、老周,还有专门从柳坪村赶来的陈有福和刘德贵。
赵友德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顿酒,我请。不说虚的,就一句话——”
他看向叶凡。
“小叶,得漂亮。”
碰杯。
一口闷。
老孙头喝了酒脸红,话也多了。
“我在这畜牧站了十八年,拢共见过五任技术员。前面四个,最长的待了八个月,最短的来了三天就跑了。”
他指着叶凡,筷子戳来戳去。
“就你,来了不到三个月,把省里五百万搞下来了。我老孙算是看走眼了。”
“孙站长,那您以后还让我扫院子不?”叶凡夹了块鱼肉放他碗里。
“扫!咋不扫?”老孙头把鱼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扫完院子再去搞你的五百万。”
桌上一阵哄笑。
陈有福不怎么说话,一个人闷头喝酒。
等喝到第三杯,他忽然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拍在叶凡面前。
一个布包,沾满泥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
“你之前垫的那些误工费,我挨家挨户收回来了。大伙说了,那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叶凡数了数,两千三百块。
“陈大叔——”
“别废话,收着。”陈有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兜里没钱,我还能看不出来?上回买方便面都是赊的账。”
叶凡把布包收了。
没推辞。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回宿舍的路上歪歪斜斜,差点掉进院子里的排水沟。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出去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
“省级保种基地的,批下来了。五百万专项资金,第一名。”
又是沉默。
叶凡听见电话那头有剪刀的声音——老爷子还在修他的罗汉松。
“知道了。”
咔嚓,一声脆响。
“还有呢?”
“没了。”
“没了就挂吧。少喝酒。”
电话断了。
叶凡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老头嘴上不说,但没骂他。
没骂,就是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