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前往县城的中巴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出柳河乡。
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劣质汽油的混合味。
赵友德抱着那厚厚的一沓材料,手指在牛皮纸袋边沿无意识地搓弄。
“小叶。”
赵友德压低声音,“县农牧局王宝顺那个人,属铁公鸡的,拔毛都难。他要是卡我们,别硬顶。”
叶凡看着窗外倒退的黄土高坡。
“讲理的地方,就不需要硬顶。”
赵友德笑了一声。
赵友德搓了搓手,没吭声。
三个小时后。
通河县农牧局。
三层高的小楼,墙皮斑驳。
走廊里静悄悄的。
局长办公室门前,赵友德抬起手,敲门动作放得很轻。
叩、叩、叩。
没动静。
再敲。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探出头,眉头皱着。
“什么的?”
“王秘书,我是柳河乡的老赵啊。”赵友德赔着笑脸,“来找王局汇报点工作。”
王秘书上下打量他们两眼,把门缝卡得死死的。
“王局在开党组会,没空。你们改天再来吧。”
说完就要关门。
一只手按在了门框上。
力道不大,门却纹丝不动。
叶凡站在赵友德身侧,视线越过王秘书的肩膀,落向屋里。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反光,是蜘蛛纸牌的界面。
“开会?”
叶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王秘书脸色微变,使劲推门,那只手骨节分明,纹丝不动。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小王,外面吵什么?”王宝顺拉长了音调,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门被推开了。
叶凡直接迈步走进去。
赵友德在后面拉了一把,没拉住,只能硬着头皮跟进。
“王局长,打扰了。”
叶凡没去坐沙发,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王宝顺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
“柳河乡的赵友德对吧?”王宝顺靠着椅背,把笔往桌上一扔,“这什么素质?党组会开完了吗你们就闯?”
赵友德赶紧上前,从包里摸出两包软中华,悄悄压在几份报纸下面。
“王局长,底下人不懂规矩,您多担待。这次来,是乡里搞了个养殖,想请局里把个关,盖个章。”
他双手把报告递过去。
王宝顺没接。
他瞥了那牛皮纸袋一眼,冷笑出声。
“养殖?老赵啊老赵,你们柳河乡几斤几两,全县谁不清楚?一年财政收入连我局里买办公耗材的钱都不够,还搞?”
“瞎折腾什么。”
“字我不能签。章更不可能盖。”
王宝顺大手一挥,“把东西拿走。县里今年对下拨资金卡得很严,没有闲钱给你们打水漂。”
赵友德脸憋得通红,不知该进该退。
来之前演练了十几套说辞,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那两包软中华被王宝顺用笔管拨回桌边,意思很明确,送客。
屋里安静极了。
空调挂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叶凡伸手,把报告从桌上拿了回来。
“赵乡长,既然县局不重视省级保种基地的名额,我们就不耽误王局长打牌了。走吧,直接去市里。”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稳。
赵友德愣在原地,腿肚子直转筋。
这祖宗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站住!”
王宝顺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叶凡。
“你哪个单位的?张口闭口省级名额,拿大话压我?”
叶凡停下脚步,转过身。
“柳河乡畜牧站,叶凡。”
“一个技术员,好大的口气。”王宝顺被气笑了,“还去市里?你知不知道越级上报是违反组织纪律的?”
叶凡将手里的报告卷成筒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王局长,青山省农科院关于青山黑猪种质资源的摸底调查,上个月已经结束。全省范围内,纯种率超过95%的产区,只有三个。”
“柳河乡占一个。”
“农业部一号文件说了,年底前得定下省级保种基地。专项资金,五百万。”
“这笔钱不走县财政,由省厅直接拨付建账。”
他停顿了一秒,直视王宝顺的眼睛。
“请问王局长,这种不需要县里出一分钱,还能实打实落在通河县头上、拉高全年畜牧业产值考核的政绩,县局有什么理由往外推?”
王宝顺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坐直身子,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号文件?省农科院摸底?五百万专项资金?
这些消息,别说他一个县局局长,就是市里的领导,现在也未必全掌握。
通河县今年的农业产值考核烂得一塌糊涂,前天开县长办公会,他刚被点名骂了个狗血淋头。
如果真有这五百万的砸下来,年底的考核不仅能及格,还能拿优!
“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这些?”
王宝顺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叶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复印件,放在桌上,两手指按着,推到王宝顺面前。
文件抬头红字:【青山省农科院关于第三阶段种质资源调研通报】。
右下角,大红的公章。
绝密内部参考资料。
王宝顺的眼皮突突直跳。
这种级别的内部通报,本不可能流传到乡镇。
眼前这个自称技术员的年轻人,是怎么拿到的?
王宝顺重新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原件复印无误。
他抬眼看向叶凡。
练,从容,面对他这个局长,从进门到现在,连称呼里的敬语都少得可怜。
这本不是基层技术员该有的气场。
“老赵。”王宝顺看向一旁站着的赵友德,“这位小叶同志,以前在哪高就?”
赵友德看了一眼王宝顺的脸色。
他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
“小叶是北大毕业的研究生,上面部委直接分下来的。”
北大。
部委。
王宝顺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京城圈子里下来历练的少爷!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说话。
“哎呀!”
王宝顺猛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叶凡面前,双手一把握住叶凡的手。
“小叶同志,误会,纯属误会!”
“我刚才批评老赵,那是恨铁不成钢,怕他们底下人好高骛远瞎搞。但如果是小叶同志你牵头,那就不一样了!”
他转头冲着门外喊:“小王!去把局里刚到的雨前龙井泡两杯端进来!快点!”
王秘书端着茶杯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一向眼高于顶的王局长,正满脸堆笑地亲自给那个年轻人拉椅子。
叶凡坐下,将那份《可行性报告》重新推回桌面。
“王局长,报告您先审审。”
“不用审,不用审。部委高材生写的东西,我还能信不过?”
王宝顺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翻开了报告。
翻了几页,他的表情变得极其认真。
他毕竟也是科班出身。
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模型、财务测算、猪舍基建图纸,精细程度令人发指。
这绝不是东拼西凑能弄出来的东西。
这是实打实的货。
货加上过硬的背景,这件事,能成!
“太精彩了。”
王宝顺合上报告,整个人的气势都松弛下来,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小叶同志这手笔,放在我们通河县,那是大材小用啊。”
他快步走到保险柜前,拿出县农牧局的公章。
哈了一口气。
啪!
红艳艳的印泥,盖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审核意见栏上。
王宝顺拿起钢笔,刷刷写下一行字:【该切合本县实际,具有极高经济价值与示范意义,县局全力支持申报。】
字迹力透纸背。
“老赵,小叶。”
王宝顺把文件装回牛皮纸袋,双手递给叶凡,“盖了章,不代表县局就不管了。”
“这样,虽然年底局里经费紧张,但我做主,从局里的机动费用里,挤出五万块钱来,作为你们的启动前期资金。”
“回去先把猪舍的地基平整出来,把老百姓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后续去市里、省里跑手续,局里派车送你们去!”
半小时后。
农牧局大楼外。街上起风了。
赵友德抱着文件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差点在台阶上踩空。
五万块钱。
县局的车。
全力支持。
赵友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正在掸灰的叶凡。
“小叶,你那份省农科院的文件,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叶凡掸了掸夹克上的灰。
“托朋友复印的。”
“那……去省里答辩的事……”
“走流程而已。”
叶凡迈开步子往长途车站走去,“赵乡长,五万块钱到账后,直接去柳坪村买红砖和水泥。陈大叔那边,也该动起来了。”
赵友德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大步跟了上去。
……
京城,叶家老宅。
叶建国正拿着剪刀,修剪院子里的一盆罗汉松。
叶正坤站在一旁,递过一块毛巾。
“爸,他把资料要走了。”叶正坤低声说。
咔嚓。
剪刀剪断了一斜伸出来的枝桠。
“要走了?”
叶建国把剪刀扔在石桌上,擦了擦手,“省农科院那份青山黑猪的绝密保种计划,连青山省的副省长都在盯着,他倒是敢伸手。”
“要不要我打个招呼,让人把文件卡住?”叶正坤问。
“卡什么卡!”
叶建国瞪了他一眼,“他既然敢立军令状,我倒要看看,他拿着这份敲门砖,能在那个穷山沟里砸出多大水花!”
老爷子重新拿起剪刀,对准罗汉松的顶冠。
“给青山省那边递个话。”
“不许任何人给他行方便。按规矩办。只要他叶凡的有一点瑕疵,直接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