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省城,十一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

叶凡从长途大巴上下来,脚后跟被那双大了半号的皮鞋磨出了一个明晃晃的水泡。

省农业厅附近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晚四十块。

前台是个胖大姐,瞅了他一眼,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拍。

“三楼,302。热水晚上十点停,早上六点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灰,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温吞的暖意。

叶凡把牛皮纸袋放在枕头旁边,脱了鞋,用创可贴把脚后跟仔细贴好,盘腿坐在床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被陈有福的体温捂得皱巴巴的烟,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友德的短信:“到了没?明天加油。”

叶凡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拉开牛皮纸袋,把一百一十二页的报告从头到尾,又默读了第八遍。

十点,热水停了。

叶凡关灯躺下,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答辩的流程。

省厅的评审模式他打听过了——十五分钟陈述,十五分钟提问,当场打分。

三个依次上场,评审组五个人。

郑万里是组长,他的态度,决定一切。

凌晨两点,叶凡翻了个身,睡着了。

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

叶凡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借来的西装的年轻人,整了整衣领。

袖口的破损被他用黑色签字笔描过,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衬衫扎进裤腰,皮带勒到最后一个孔。

他拎着牛皮纸袋下楼。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着吃完。

七点四十,省农业厅大楼。

十二层的办公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擦得锃亮。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别克商务车,车牌是南阳县的。

叶凡走进大厅,在前台登记。旁边保洁阿姨正拖着地。

“柳河乡?通河县的?”前台小姑娘翻了翻名单,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你们就一个人?”

“就我一个。”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不合脚的旧皮鞋上停顿了一下,才低下头。

旁边的签到簿上,南阳县那一栏,密密麻麻写了七个名字。

八楼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南阳县来了七个人,清一色深蓝西装,前别着工作证。领头的中年人梳着大背头,正跟旁边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永丰县四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跟走廊里的工作人员递烟。

叶凡找了个角落站着,把材料紧紧抱在前。

“哟,通河县的?就你一个来?”

右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南阳县领头的大背头走过来,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下巴微抬。

“你们县局没派人陪?”

“没有。”

大背头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他肩膀:“年轻人,头回来省里吧?别紧张啊。”

叶凡没接话,只冲他点了个头。

八点半,会议室的门开了。

长条桌后坐着五个人。

正中间那位,瘦高个,国字脸,两鬓已有白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盯人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郑万里。

这张脸和老孙头的描述对上了号。

“各参评单位注意,今天的评审按抽签顺序进行。”主持人宣布规则,“每组十五分钟陈述,十五分钟答辩。超时扣分。”

抽签结果:南阳县第一,永丰县第二,通河县第三。

最后一个上场。

叶凡心头一动。

这是好事。

他能把前面两家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

南阳县先上。

大背头带着两个副手走上台,PPT做得极其漂亮,动画效果一套接一套,数据图表花花绿绿,配色专业。

陈述的内容却中规中矩——基础设施完善,交通便利,养殖规模全市前三,领导高度重视。

十五分钟堪堪用完,郑万里开口了,没抬头。

“你们报告里写的‘年出栏量可达两万头’,依据是什么?现有存栏量多少?”

大背头翻页的手停住了,立刻转头看副手。

那副手慌忙翻着材料,纸张哗啦啦响,半天找不到。

“郑处,那个,这个数据……是畜牧局那边……”

“我问的是现有存栏量。”郑万里敲了敲桌子。

“呃……大约八千头。”

“八千到两万,两年半翻一倍多。种猪从哪来?饲料成本怎么覆盖?你们的财务模型里,第二年就预测盈利,猪还没长大,钱从哪来的?”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大背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又去看他的副手。

副手低着头,汗都快滴在报告上了。

郑万里没等他回答,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

“下一个问题。”

叶凡坐在下面,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下三个字:财务模型。

永丰县上场。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亲自陈述,讲得慢,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材料只有黑白两色文字。

永丰县的优势在品种——他们有一批从东北引进的黑猪,杂交改良做了三年,数据积累非常扎实。

郑万里问了四个问题,老同志答了三个半,最后半个坦诚地说“回去核实后书面补充”。

郑万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上午十点四十,轮到通河县。

叶凡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拎着那个牛皮纸袋走上前。

偌大的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PPT,没有助手,没有投影仪。

郑万里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通河县?就你一个人?”

“是。柳河乡畜牧站技术员,叶凡。”

郑万里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他,合上了文件夹。

“开始吧。”

叶凡把报告递给工作人员分发,自己手里拿着一份,翻到第一页。

没有开场白,没有感谢领导,没有“在上级的关怀下”。

“青山黑猪,国家级地方猪种遗传资源,2003年列入保护名录。”

“全省纯种率超过95%的产区,三个。柳河乡是唯一一个从未引入外来品种杂交的产区。”

“穷到没有人愿意花钱买外地猪。”

评审席上有人发出一声轻笑。

叶凡没停。

“穷,种质纯。纯就值钱。”

接下来十二分钟,他把整个从品种保护、养殖模式、猪舍设计、排污系统、运动管理、财务测算、市场对接,一口气讲完。

没有一句废话。

每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讲到市场分析那一页时,他把那张终端消费数据单独抽了出来。

“这不是行业白皮书的二手数据。这是京城某头部生鲜平台三年的一手销售记录。有机黑猪肉品类年均增长百分之四十七,客单价中位数一百五十六元每斤,复购率百分之六十八。”

“我们的猪,养出来不愁卖。只愁养不够。”

十四分五十秒,陈述结束。

郑万里翻着报告,没抬头。旁边四个评委在交头接耳。

沉默了大约十秒。

“你这个猪舍的排污系统,”郑万里终于开口,手指点着图纸上的某处,“利用地势落差做自然排污,省了电力成本。但雨季怎么办?山区暴雨,径流量翻倍,你这个管径够不够?”

叶凡张口就答:“管径预留了百分之三十的冗余。报告第67页,附表9,有暴雨工况下的流量模拟计算。”

郑万里翻到67页,看了半分钟。

“运动管理法,坡度15到20度,这个数据谁验证的?”

“当地养殖户陈有福,三十年养殖经验,自创的方法。他养出的黑猪,背膘厚度比普通圈养猪薄22%,肌间脂肪含量高出15%。检测报告在附表11。”

郑万里翻到附表11。

“你说纯种率超过95%,检测样本量多少?”

“47头,覆盖柳河乡六个行政村。检测机构是省农科院分子遗传实验室,报告编号在附表3。”

郑万里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了擦。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评委都停下了笔。

“你一个乡镇畜牧站的技术员,北大研究生,跑到那种地方去养猪。图什么?”

叶凡沉默了两秒。

叶凡直视着郑万里的眼睛。

“郑处,这个问题跟评审无关。但我可以回答。”

“青山黑猪如果再不保种,五年之内,纯种群体量会降到临界线以下。到那时候,花多少钱都救不回来。”

“我在柳河乡,看到了全省最好的种质资源,也看到了全省最穷的老百姓。”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该是矛盾,该是出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图的,就是这个。”

郑万里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行了,今天的评审结束。结果三个工作内通知。”

叶凡收好材料,鞠了一躬,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南阳县的大背头靠在墙边,手里夹着没点的烟。看见叶凡出来,那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被他烦躁地揣回兜里。

“小伙子,讲得不错。”

叶凡冲他点了点头,没停步,直接走向电梯。

出了省农业厅大楼,十一月的风吹进领口。

叶凡站在台阶上,把那双磨脚的皮鞋脱了,换上包里带来的布鞋,长长舒了口气。

手机响了,是赵友德的电话。

“怎么样?”

“讲完了。”

“评委什么反应?”

叶凡想了想。“郑万里问了我四个问题。前三个是技术问题,最后一个问我为什么来养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问你为什么养猪?这算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他问完之后,在纸上写了东西。”

“写的什么?”

“看不见。”

赵友德在那头咂了咂嘴。“那到底有没有戏?”

叶凡抬头看了看省城灰蒙蒙的天。

“赵乡长,回去等消息吧。该做的,都做了。”

他挂了电话,走向长途汽车站。

路过一家小饭馆的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兜,还剩三十七块钱。回程的车票二十二。

叶凡走进饭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六块。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那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土鸡——陈有福给的。

“老板,这鸡能帮我加工一下吗?就白切,收多少钱?”

老板探头一看那只鸡,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嘿,正宗的土鸡啊!兄弟,从老家背过来的?”

“是,老家带的。”

“行,给你切了摆盘上,算你十块加工费!”

那天中午,叶凡在省城一家苍蝇小馆里,面对着一碗飘着葱花的阳春面,和一盘刚切好的白切鸡。

面汤的热气,混着鸡肉的鲜香,涌进胃里,他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他把面汤喝得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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