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畜牧站最里头。
门一推开,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
床板上的被褥拧成一团麻花,颜色灰败,不知是哪一任“前辈”的遗物。
墙角,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
窗玻璃裂了道大口子,用发黄变脆的透明胶带勉强糊着。
叶凡走过去,一把将被褥扯了下来。
扬起的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瞬间弥漫。
他没扔,只是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睡袋,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他又擦了擦桌子。
灰尘抹去,桌面竟是质地不错的榆木,纹理清晰,只是被当成了弃物,无人珍惜。
刚收拾出个大概,门框被叩了两下。
老孙头斜倚在门边,指间夹着一劣质卷烟,烟雾缭绕。
“六点开饭,食堂。”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焕然一新的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别指望什么好菜,老刘两口子掌勺,一荤一素,管饱。”
“谢谢孙站长。”
老孙头没立刻走,又审视了他几眼:“你那箱子里,装的都是啥?”
“几件衣服,几本书。”
“没带点烟酒孝敬孝敬?”
“不抽烟,偶尔喝酒。”
老孙头闻言摇了摇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叶凡浑不在意。
他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用钢笔郑重写下五个大字——
柳河乡:资源清单。
这是他踏上绿皮火车时就定好的计划。
晚饭,果然如老孙头所说,寡淡无味。
炒白菜里那几点油星,无声诉说着这里的贫瘠。
叶凡吃得净净,没回宿舍,而是顺着乡里唯一那条石板街,信步而行。
夜,在柳河乡来得又快又沉。
才七点多,街上已寂静无人,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偶尔响起的犬吠。
空气里飘着柴火和泥土的味儿。
他走到街尾,脚步停下。
一位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借着屋内漏出的微光,慢条斯理地剥着苞谷。
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蛋脏兮兮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个人是谁呀?”小姑娘发现了叶凡,小声问。
“不认得。”老太太头也没抬,手指翻飞。
叶凡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子。
“小朋友,你家养猪吗?”
小姑娘不怕生,立刻伸出两手指,骄傲地晃了晃:“两头!大的叫花花,小的叫黑蛋!”
“养了多久了?”
“花花快两年啦!可胖可胖了!”
两年。
叶凡捏着笔的手顿住了。
散养土猪,十月出栏已算上品。养到两年,肉质风味会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
“花花平时都吃什么好东西?”他笑着问。
“苞谷面!红薯藤!我每天给它煮一大锅呢!”小姑娘说得眉飞色舞,“花花还自己去山上找野菜吃!”
纯粮喂养,辅以天然野菜。
完美。
老太太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这个外乡人。
“你是啥的?”
“阿婆,那个……我是畜牧站新来的,随便转转。”
“哦。”
老太太应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剥苞谷,没再看他。
“了解了有啥用?上一个也是这么说的,了解完人就跑了,屁都没给我们留下一个。”
叶凡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冲小姑娘笑了笑,转身融入夜色。
回到宿舍,他在笔记本上飞速记下。
1. 养殖周期超长(12-24个月),纯粮+野菜,零添加剂。
2. 品种初判为青山黑猪(省级保护品种),待确认。
3. 养殖户惜售,视猪为“活期存折”。
4. 官方信任度:零。
他在第四条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信任,是万丈高楼的地基,急不得。
第二天,叶凡找老孙头借了辆自行车。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在响的二八大杠。
“下村?”老孙头叼着烟,眯着眼看他摆弄那嘎吱作响的链条。
“摸摸底。”
“有啥好摸的,家家户户就那两三头猪,还能养出花来?”
叶凡没反驳,一脚蹬上车,车子发出一声呻吟,冲出了乡政府的篱笆院。
柳河乡的六个行政村分散在群山沟壑里。
叶凡花了整整三天,把这六颗“珍珠”全都跑了一遍。
三天后,他的人黑了,瘦了,盯着笔记本时却透着一股狠劲。
笔记本上,数据已经填满了大半。
全乡生猪存栏186头。
能繁母猪23头。
品种确认:青山黑猪,纯种率高得惊人,几乎没有外来猪种的血脉污染。
这是极难得的纯种。
他在最偏远的柳坪村的发现,让他捏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老村长刘德贵带他去看了一处山泉。
泉水从半山腰的石缝中汩汩涌出,清冽甘甜,四季不歇。
“刘叔,这水质检测过吗?”
“检测?”刘德贵盯着他看了半天,“谁闲得蛋疼花那冤枉钱?”
叶凡笑了。
他捧起水喝了一口。很甜。
第四天,他把自己关在宿舍。
三天积累的数据、观察和思考,在他笔下迅速汇聚成一份报告。
标题很朴素:《柳河乡畜牧业现状及发展可行性分析》。
内容,却足以在整个通河县掀起一场地震。
他用无可辩驳的数据,论证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
柳河乡的青山黑猪,拥有打造全国顶级生态猪肉品牌的一切先决条件!
水源、土壤、饲料、品种、养殖方式。
五大核心指标,全部顶级!
唯一的短板,就是规模。
区区186头,不够京城一家高端会所塞牙缝。
要成事,必须扩大规模。
而扩大规模,绕不开三座大山:种猪、资金、技术。
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窗外,老孙头那条土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享受着秋暖阳。
叶凡拿起报告,径直走向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
乡长办公室。
赵友德正捏着眉心打电话,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话筒连连点头:“……王主任,求您了,乡里老师们的工资都俩月没发了,那点扶贫款,您看能不能先……”
电话被挂断了。
赵友德颓然地放下话筒,才看到门口的叶凡。
“什么事?”他声音沙哑。
“赵乡长,我写了份报告,耽误您几分钟。”
赵友德接过去,起初还漫不经心,可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叶,你这……”他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眼神陡然一凝,“想法很好,但建一个标准化猪舍,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初步匡算,三十万。”
“三十万?!”赵友德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文件,随即又苦笑起来,“我们乡一年的财政收入,去年,二十七万!你让我拿什么给你建猪圈?”
“钱,不用乡里出一分。”
叶凡的声音很平静。
赵友德猛地抬起头。
“两条路。”叶凡伸出两手指,“第一,招商引资。第二,申请省里的专项扶贫资金。去年省里刚发文,对贫困地区的特色养殖,最高补贴百分之六十。我查过了,柳河乡,所有条件都符合。”
赵友德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赵友德的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政策我知道。”他缓缓开口,“但那种,申报材料比砖头还厚,还得去省里答辩、评审。我们乡,连个像样的笔杆子都找不出来。”
“我来写。”
赵友德死死地盯着叶凡。
“小叶,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北大研究生,部委的履历,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你图什么?”
叶凡沉默片刻,坦然一笑。
“图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把想法变成现实的机会。您就当我是个愣头青,想点事。”
赵友德靠回椅背。窗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隆声。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看着叶凡,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
“报告留下。”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三分钟热度,趁早滚蛋,别折腾大伙。”
叶凡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并拢成拳。
“给我半年。”
“半年之内,落不了地,这份报告,您拿去生火取暖。”
赵友德被他这股劲头逗笑了,是那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行!”
“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这愣头青疯一把!”
出了办公室,正碰上端着搪瓷缸子的马向东。
“小叶,跟乡长聊啥呢,我看乡长都笑了。”
“聊了聊养猪。”
马向东咧开嘴笑了笑:“养猪好哇!实在!好好,年底给咱们整一桌猪菜!”
叶凡笑了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转了半圈。
回到畜牧站,破天荒的,老孙头给他泡了杯茶。
茶水齁苦,茶叶梗子比叶子还多。
“听说,六个村你都跑遍了?”
“跑了。”
“柳坪村那条路,能把人骨头颠散架,你小子行啊。”
叶凡喝了口茶,润了润裂的嘴唇。
“孙站长,跟您打听个人。咱们乡,有没有那种养猪养了一辈子,特别有门道的老把式?”
老孙头吸了口烟,想了想。
“柳坪村,陈有福。那老家伙养的母猪,一窝能下十五六个崽,个个活蹦乱跳。不过……”
他话锋一转,乐了。
“那老东西脾气极差,软硬不吃,村长的话他都当放屁。你找他?”
“想请他出山,当技术总顾问。”
“噗——”
老孙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要是能请动陈有福,我老孙这颗脑袋,给你当夜壶!”
叶凡没争辩,只是将杯中苦茶一饮而尽。
他心里,一张清晰的作战图已经展开。
第一步,拿下陈有福。
第二步,搞定申报材料。
第三步,找钱。
当晚,叶凡拨通了父亲叶正坤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
“爸,我到了,都挺好。”
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叶正坤略带沙哑的声音:“缺什么,就说。”
“不缺。爸,帮我个忙,找一份省农科院关于‘青山黑猪’最新的种质资源研究报告,越详细越好,寄给我。”
电话那头,呼吸声都停顿了。
“你……是认真的?”
“不能再认真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