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到账那天，是十二月初三。
赵友德一大早就跑到乡信用社。
他盯着柜员把到账回执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揣在贴身口袋里，生怕被风吹跑了。
五百万。
柳河乡建乡四十年，账上从来没趴过这么大一笔钱。
信用社的主任亲自出来倒茶，笑得满脸褶子。
“赵乡长，恭喜恭喜啊！以后咱柳河乡可是要翻身了！”
赵友德没心思跟他寒暄，揣着回执就往乡政府跑。
叶凡在办公室等着。
桌上摊着一张表格，列了三十多项支出计划，每一项后面都标着金额、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到了？”
“到了！”赵友德把回执拍在桌上，喘着粗气，“五百万，一分不少！”
叶凡拿起回执看了一眼，放下。
“赵乡长，第一笔支出我已经列好了。”
“猪舍主体工程的水泥和钢筋，预算四十二万。按计划，这周内必须定下供应商。”
“张克明那边……”
“我知道。”叶凡把表格推过去，“我要在他开口之前立规矩。今天风很大。”
当天下午，叶凡在乡政府院子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纸。
标题六个大字：保种基地采购公示。
下面列得清清楚楚——
本次采购水泥120吨、钢筋15吨，预算金额、质量标准、交货时间，全部写明。
最下面一行字：欢迎符合资质的供应商报价，截止期12月8。
张克明下午从县里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他下车走过去，把那张红纸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笑没变，手里的车钥匙却攥紧了。
“叶技术员，搞公开招标啊？”
“不算招标，就是比价。”叶凡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张局长，那个……省厅查得严，非要三家报价。我就先弄了，免得到时候补材料麻烦。”
张克明点头，笑容不减。
“应该的，应该的。规范作嘛。那个，我之前说的那家供应商，也可以来报价嘛。”
“当然。谁都可以报。价低质优者得。”
“好，好。”
张克明转身回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那是乡政府腾出来的一间杂物间，收拾了一下，勉强能坐人。
门关上之后，马向东路过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拨电话的声音。
“……对，公开比价……你把价格压一压，别报太高……”
马向东加快脚步，溜到叶凡宿舍门口。
“叶哥，他打电话了。”
“说什么？”
“让人压价。”
叶凡喝了口水，不急不慢。
“压多少？”
“没听清具体数。”
“没事。我这边三家的底价拿到了没有？”
马向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拿到了。华盛建材，三百二一吨。通达水泥厂，三百一十五。还有个体户老刘，三百零八，但量大了他供不上。”
叶凡把烟盒纸收好。窗外，一只黄狗正追着飞虫跑。
“张克明推荐的那家叫什么？”
“鑫源建材。老板姓贺，跟王宝顺是牌友。”
“牌友。”
叶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十二月八号，截止。
一共收到四家报价。
华盛建材320元/吨，通达水泥厂318元/吨，鑫源建材298元/吨，还有一家从市里来的，报了325元。
鑫源最低。
叶凡把四份报价单摊在桌上，赵友德和张克明都在。
“鑫源最便宜，比第二低的还少了二十块一吨。”张克明指着报价单，“一百二十吨，能省两千四。这个选鑫源没问题吧？”
赵友德看叶凡。
叶凡没急着表态，翻了翻鑫源的资质材料。
“张局长，鑫源这个报价确实低。但我有个疑问——他们的生产地址在永丰县，运到柳河乡，运费怎么算？”
“含运费的。”
“含运费298？”叶凡抬头，“永丰到柳河，单程一百四十公里山路，一车拉十吨，光油钱就不止这个差价。”
张克明愣了一下。
“可能人家车队自己的，成本低。”
“那质量呢？”叶凡又抽出一张纸，“鑫源的资质证书上写的是32.5标号，但咱们猪舍的承重墙设计要求是42.5。张局长，您看看这个标号对不对？”
张克明接过去，盯着“32.5”，半晌没出声。
“这个……可能是报错了，我让他们重新报。”
“不用了。”叶凡把四份报价单收起来，“标号不符合要求，直接淘汰。剩下三家里，通达最低，318一吨，42.5标号，厂子就在县里，运输方便。我建议选通达。”
赵友德当即一拍桌子：“我同意。”
张克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最后点了头。
“行，听你们的。”
出了办公室，张克明走得很快，直接上了车，发动引擎就往县里开。
赵友德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辆桑塔纳扬起一路灰尘，转头对叶凡说：“他回去告状了。”
“让他告。”叶凡把报价单锁进抽屉，“账面净，谁来查都不怕。”
“王宝顺要是给你穿小鞋呢？”
“他能穿什么小鞋？钱是省里拨的，是省厅批的，他一个县农牧局局长，手伸不了那么长。”
赵友德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他还是不放心。
“小叶，你跟王宝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赵乡长，五百万的，不结梁子是不可能的。关键是把事成，成了，谁都动不了咱们。”
水泥三天后到货。
通达水泥厂的车队一早就进了山，六辆东风卡车排成一溜，轰隆隆地开到工地脚下。
陈有福带人卸货，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叶凡拿着质检报告逐车核对批次号，确认标号无误，才在收货单上签字。
签完字，他把收货单拍了张照片，连同质检报告一起，发到了省厅科的邮箱里。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每一笔大额支出，主动向省厅报备。不等人来查，自己先把底交了。
张克明第二天回来了，进门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没说话。
见了叶凡还是笑，只是不再主动递烟了。
“叶技术员，水泥到了？”
“到了，质量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
张克明在乡里又待了两天，每天去工地转一圈，也不多说什么，就看着。
第三天，他跟赵友德说县里有事，开车走了。
走之前跟叶凡握了个手。
“叶技术员，基地的事你心，我就不添乱了。有需要县里协调的，随时打电话。”
“谢谢张局长。”
车开走了。
马向东从门卫室探出头来。
“走了？”
“走了。”
“还回来不？”
叶凡看着那辆桑塔纳消失在山路拐弯处，把手揣回兜里。
“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张克明走后的第三天，叶凡接到一个电话。
省城号码，不是省厅的。
“叶凡同志？我是省农科院畜牧研究所的周教授，周志远。”
叶凡站直了。
周志远，青山黑猪种质研究的权威，他报告里引用最多的就是这位的论文。
“周教授好。”
“你那个保种基地的材料我看了，写得很扎实。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们所里正在做青山黑猪的基因组测序，需要采集纯种样本。你那边能不能配合一下？”
叶凡握着电话，掌心渗出一层细汗，拇指死死按着听筒。
省农科院主动找上门。
这是送上门的学术背书。
有了周志远的参与，柳河乡的保种基地就不只是一个扶贫，而是一个有科研价值的平台。
“能。周教授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我安排。”
“下周吧。我带两个研究生过去，采血样，做体尺测量。大概需要三到五天。”
“没问题。吃住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