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葬灵劫》 · 森炎磊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4

大荒之地的冬,落下的雪总带着一层沁入骨髓的铅灰。

但在青阳村,只要那座老旧的青石磨坊还在转动,子便总归是有热气的。

十四岁的宁劫,正抱着一捆刚从后山劈好的松木柴,赤脚走在冻得如铁块般硬邦邦的小径上。磨坊传出沉闷且有节奏的“咯吱”声,伴随着燥的谷物香气在寂静的村落里荡开。那是宁劫少年世界里最稳固的基,只要听见这声音,他的心便是安稳的。

磨坊内,父亲宁大山正赤着上身,粗壮的脊背在昏暗的石室里随石磨一伏一仰,汗水顺着脊梁沟淌下,坠入燥的尘土里,瞬息洇出一片暗痕。

磨坊门口,母亲正坐在石凳上,就着微弱的晨光缝补那件袖口磨损的青衫。她偶尔抬手抿一下鬓角的乱发,指尖还带着刚洗过米的水汽,眼神清亮而温柔。

“阿妈,我看后山的红浆果熟了,明儿去摘一筐给灵儿吃。”宁劫将柴往墙一靠,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作势要打:“整天就想着嘴馋,多帮你阿爸推几把磨才是正事。”

“嘿,劫儿力气长了不少,等攒够了这季的灵砂税,爹带你去镇上扯块新布。”屋内传出父亲瓮声瓮气的笑声,透着一股庄稼人的爽朗。

那时的宁劫,心里的世界很小。他觉得仙人太远,老天太高,只要守着这口热乎的玉米糊糊,守着这咯吱响的石磨,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可就在这一瞬,风毫无征兆地静止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万丈高空直劈而下,原本凄切的寒鸦噪鸣瞬息死寂。宁劫下意识地仰头,只看到一抹刺眼的、近乎神性的圣白。那是一只巨大的白鹤,羽翼振动间隐隐带着雷鸣,它如同一团流云,飘逸而狂傲地俯冲而下。

白鹤背上,站着一个白衣青年,单手负后,眼神冷漠得不带半分心绪,仿佛他脚下踩着的并非大地,而是一片荒芜的砾石;而那些在泥土中蠕动的凡人,与蝼蚁并无二致。

“孽畜,此处气流不稳,且扫去这凡尘浊烟。”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那白衣青年似乎觉得这高耸的磨坊石梁碍了仙鹤的落点,又或许,只是嫌恶那烟囱里升起的柴烟污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俯瞰,甚至未曾看一眼底下的生灵,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青蒙蒙的流光,划破长空。

“轰——!!”

那巨响不像是震在耳膜,倒像是狠狠撞在了宁劫的心口。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承载了全家人遮风避雨希望的青石磨坊,在那道青光下如遭锤击的瓷碗,瞬息间四分五裂。无数巨石带着破空声飞溅,烟尘如恶鬼般腾空而起。

“不……!!”

宁劫灵台瞬息一片空白,他发了疯地冲进那片迷蒙的灰雾,尖锐的碎石割开了他的脚掌,留下一串刺眼的红印,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他看见,在那块足有千斤重的断梁下,母亲半个身子被生生压住。那件刚补好的青衫,瞬息被浸透成了墨黑色。母亲的两条腿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角度,碎裂的白骨刺破皮肉,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而在母亲身旁,父亲宁大山满面鲜血,正疯了似地用肩膀死死扛着那断梁,浑身的青筋几乎要爆开,眼角因过度充血而裂开了缝,血泪纵横。

“给老子起开!!起开啊!!”父亲嘶吼着,嗓子早已撕裂,那是凡人对天命最卑微、最徒劳的咆哮。

可那断梁纹丝不动,因为上面附着了一丝仙人的气。

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鹤唳。那白衣青年驾着白鹤,从始至终没有低头看一眼瓦砾堆里的惨状。他只是有些厌恶地拂了拂衣袖,似乎在嫌弃这地上的血腥味和尘土污了他的仙袍。

“此处灵气驳杂,走吧。”

白鹤振翅,飘然划过长空。那一抹雪白,在宁劫那双充血的瞳孔里,迅速缩小成一个冰冷的小点。

宁劫跪在血泊里,死死地盯着那个消失的方向。

那种极致的无助感,在那一刻,化作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冷意。

他看着父亲还在那里徒劳地推着石梁,看着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突然明白,他敬若神明的父亲,在仙人面前只是条摇尾乞怜的狗;而他,连狗都不如。

“阿爸……别推了。”

宁劫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温情,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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