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峰半腰处,终年被一层散不去的暗紫色毒瘴笼罩。此地寸草不生,唯有怪石嶙峋,石缝间偶尔渗出点滴暗红色的汁液,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周管事的私人丹房,便凿建在这悬崖绝壁之上。
那是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砌成的石塔,塔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控火符文,每一道符文都隐隐透着幽绿色的冷光。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混杂着烧焦的油脂、陈年药草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直冲面门。
宁劫被那道绿光裹挟着,重重地摔在丹房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
他挣扎着抬起头,余光扫视四周。这丹房内部宽敞得惊人,正中央矗立着一尊三丈余高的三足青铜鼎。鼎身上铸造着无数狰狞的厉鬼像,随着鼎内若隐若现的火光,那些鬼像仿佛在缓缓蠕动,发出无声的哀嚎。
丹房的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贴着封条的陶罐,有的罐子里传出轻微的抓挠声,有的则死寂一片。
“别看了,那些都是老夫多年搜罗的‘药引’,很快,你也会成为它们中的绝佳上品。”
周管事负手而立,站在青铜鼎前。鼎内映射出的幽绿色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他转过头,看向宁劫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同门晚辈的怜悯,有的只是像在审视一株千年大药般的贪婪与狂热。
“阴腐脉,万中无一,万中无一啊!”他状若疯魔地搓着手,指甲划过掌心,发出刺耳的摩擦音,“若非那场尸气喷涌,你这凡胎肉身即便进了尸池,也断然开不出这种极品药脉。宁劫,你该感谢那场浩劫。”
宁劫沉默地垂下眼帘,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砖缝。他此时表现出的恐惧与顺从,在周管事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苍九,这炉子……我跳得进去,恐怕很难全尸出来。”宁劫在识海中低声传音,每一个念头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冷冽。
“嘿,小娃子,你那是凡人的眼界。”苍九此时正蹲在那枚青铜钱虚影上,漆黑的双眼中流转着某种名为“疯狂”的光芒,“这炉子里的火,叫‘地幽尸火’,是采地底万年腐尸之气炼化而成。对旁人来说是索命符,但对你那眉心里的‘买命钱’而言,却是最上等的柴禾!”
“老夫方才探查过了,这姓周的虽然阴狠,但他修为不过是借命境后期圆满,还没摸到点魂境的门槛。他想把你炼成‘人丹’,以此作为敲门砖献给指峰长老,却不知,这炼丹的过程,恰恰是老夫为你备下的‘逆天改命’之局!”
宁劫心中一凛:“你是说,反炼?”
“不错!不仅要反炼,还要借他的尸火、他的灵药,彻底夯实你刚突破的借命境基!”苍九怪笑着,“这滋味会比方才的碎骨重塑还要疼上十倍,你若死在里头,老夫便也就此烟消云散。小娃子,敢不敢赌?”
宁劫没有作答,但他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金灰色瞳孔,已经给出了一切答案。
此时,周管事已经走到了石台旁,他动作熟练地从几个密封的陶罐里抓出几把暗红色的粉末,随手撒入鼎内。
“呼——!”
鼎内的幽绿火焰瞬息暴涨,将大半个丹房映照得诡异莫名。
“进去吧!”
周管事猛地一挥大袖,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灵力瞬息卷起宁劫。
宁劫只觉整个人腾空而起,下一刻,一股灼热到足以融化神魂的气息便将他彻底包裹。他跌落在丹鼎内部,鼎底是一层黏稠的、散发着诡异异香的药液,那是周管事为了固本培元、防止“药引”提前崩碎而备下的百年尸油。
“哐当!”
沉重的鼎盖落下,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
鼎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极致的炙烤。
“嘶——!”
药液顺着宁劫全身的毛窍疯狂钻入,那种感觉,宛如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啃噬他的血肉,又似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血脉游走。
“宁劫,守住心脉!切莫运功抵抗,撤去所有防备,引火入体!”苍九的咆哮在识海中犹如惊雷炸响。
宁劫死死咬住牙关,因用力过猛,牙龈已溢出了鲜血,瞬息又被高温蒸。他放开了所有的阻挡,任由那幽绿色的地幽尸火顺着药液冲入他的体内。
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一红烛,正由内而外地被点燃。
那种痛苦是无孔不入的,从骨髓到皮肉,从神魂到识海,每一寸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他想起了在雪地里绝望磕头的父亲,想起了双腿俱碎、奄奄一息的母亲,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甚至不愿低头看他一眼的白衣青年。
“我……不能死!”
宁劫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孤狼般的低吼。
这种极致的恨意,成了他灵台中唯一的锚点。
眉心处的青铜钱感应到了宿主的意志,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原本隐入皮肉的钱印再次浮现,荡开阵阵暗金色的光纹。
这些光纹顺着经脉迅速蔓延,犹如一张天罗地网,将那些侵入体内的尸火与药力死死兜住,随后疯狂地往青铜钱中心拽去。
鼎外。
周管事盘膝坐地,双手不断变幻法诀,一道道阴冷的灵力拍打在鼎身之上。
“炼!给老夫狠狠地炼!”
他的双眼通红,满面汗珠,显然维持此等层次的尸火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荷。
“阴腐脉啊……只要熬融了老夫这‘百草尸油’,再经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尸火淬炼,这具‘人丹’便能大成。届时,长老重赏之下,老夫突破点魂境指可待!”
他狂笑着,再次往鼎下掷入了几块墨绿色的“阴灵石”。火势更烈,鼎内的温度已然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骇人极境。
然而,周管事未曾察觉的是,那尊传承了数百载的青铜鼎,此时正发出一丝细微至极的、几不可闻的颤鸣。
鼎内。
宁劫的肉身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暗金与青紫交织的诡异色泽,每一条血脉都凸起在表皮之上,犹如虬龙盘绕。原本黏稠的药液在青铜钱的疯狂掠夺下,已变得清澈如水,其中的草木精华与尸气尽数被宁劫鲸吞。
“还没完!”苍九在识海中双目怒睁,“小娃子,这老鬼还藏了底蕴。他那鼎壁上刻的鬼像,实则是葬灵冢历代高手的残魂印记,那是大补之物!老夫现在借你一口‘买命气’,你去把那些魂影给老夫拽进来!”
宁劫此时已失去了言语的余力,他灵台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吞噬。
他猛地探出双手,死死按在那滚烫如赤铁的鼎壁之上。眉心的青色印记瞬息转黑,一股恐怖的、带着万古洪荒气韵的吞噬之力,轰然炸开!
“呜——!”
丹房内,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凄厉的鬼哭。
周管事面色大变,他惊恐地察觉到,丹鼎上的那些鬼像,此时竟露出了惊惧的神色,原本死寂的浮雕竟在拼命挣扎,似乎想要逃离那尊古鼎。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药引承载不住药力,要炸炉了?”
他惊疑不定地站起身,正欲靠近查探。
却见那青铜鼎猛地一震,鼎盖边缘竟溢出了一缕缕金灰色的雾气。这些雾气垂落,石砖瞬息化作飞灰,那是一种连死气都能腐蚀的诡谲力量。
“不好!”
周管事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虽贪婪,但能在葬灵冢活到今,对死劫的嗅觉敏锐无匹。他猛地暴退数步,反手一招,一柄漆黑的飞剑落入掌中。
“给老夫镇!”
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飞剑化作一道黑虹,重重地斩在鼎盖之上,妄图强行压制鼎内的异动。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轰——!!!”
重达千斤的青铜鼎盖,在这一刻竟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掀飞。
漫天的幽绿火浪中,一名赤着上身、长发如墨的少年缓缓站立而起。
宁劫。
他伫立在那残余的药液中,身姿修长挺拔,肌肤上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透出一股如神如魔的威严。原本借命境初期的气息,此时已稳固如磐石,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足以抗衡借命境中期的压迫感。
他眉心处的那枚青铜钱印记,此刻已彻底化作漆黑,深邃得犹如一方能吞没万物的深渊。
“多谢管事大人……为弟子洗髓。”
宁劫开口,嗓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带着重叠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这一刻随他一同发声。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金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周管事。
周管事如遭雷击。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被他视作“药渣”的少年,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种比他更纯粹、更阴寒的死气,持剑的手腕竟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怪物?”
宁劫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邪异的弧度。
他猛地踏出一步。
“咚!”
丹房的地面在那一刹崩裂。宁劫的身影犹如穿透了虚空的壁障,几乎在眨眼间便欺身至周管事面前。
那是超越了凡俗认知的极速,那是借命而生的神魔步法!
“苍九说,你的命,很值钱。”
宁劫探出那只布满暗金纹路的手,在周管事骇然欲绝的目光中,轻飘飘地按在了对方的膛。
“这一掌,买你的命。”
轰!
一道漆黑的死气旋涡,在周管事的口轰然炸裂。
这位不可一世的借命境后期管事,甚至连半声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枯萎。他体内的灵力、精血,乃至那惊骇万分的残魂,都在这一刹,顺着宁劫的掌心,被那枚疯狂转动的买命钱吞噬殆尽。
几息之后。
丹房内只剩下一袭空荡荡的黑袍,以及一滩随风飘散的飞灰。
宁劫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落地,竟在石砖上蚀出一个深坑。
他立于满地狼藉的丹房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瑟瑟发抖的陶罐,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到几欲溢出的强横力量。
“借命境初期……成了。”
宁劫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塔,望向了那高耸入云的指峰之巅。
“下一个,是谁?”
识海中,苍九发出了畅快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痛快!小娃子,咱们的买命路,这才刚刚见血啊!”
宁劫拾起地上那柄属于周管事的漆黑飞剑,指尖抹过锋刃,带起一抹凄厉的寒芒。
在这吃人的葬灵冢他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