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第七个黎明,比往来得更加阴沉。
铅灰色的苍穹仿佛不堪重负,低低地压在葬灵冢那五直云霄的指峰之上。没有风,但这凝滞的空气却比狂风刮骨还要冷上三分。杂役谷上空常年不散的灰雾,在今显得格外浓稠,像是一层化不开的尸水,将这片属于底层的绝望之地死死地捂住。
对于杂役谷的数千名药奴来说,七,不过是他们漫长且麻木的等死岁月里,又翻过了一页沾满血污的残篇。但对于顾老大和瘦猴而言,今,却是个值得去“死土”边缘收尸、顺便刮点油水的好子。
清晨的寒气还在破烂的窝棚间游荡,顾老大便已披上了他那件引以为傲的黑熊皮大氅。这大氅是他三年前用十几个杂役的命,从后山一头异变的尸熊身上换来的。厚实的皮毛不仅能抵御大荒的严寒,更能彰显他在丁字号药田那说一不二的霸主地位。
“老大,您慢点儿走,那死土邪门得很,地上的霜都是淬了毒的。”瘦猴像一条哈巴狗般跟在顾老大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用来装“遗物”的破麻袋,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算算时辰,那姓宁的药渣在死土待了整整七天七夜。莫说是他那种经脉尽毁的废人,便是外门那些刚刚炼气的正式弟子,在那鬼地方吸上七天的神魔死气,这会儿估计连骨头渣子都沤成泥了。”
顾老大冷哼了一声,肥胖的面庞上挤出一丝残忍的横肉。他一边走,一边用手里那由妖兽脊椎骨打磨而成的骨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路边的枯草。
“沤烂了最好!老子要的就是他烂在里头!”顾老大的嗓音像破风箱般呼哧作响,“这几外门丹房那边催得紧,说是周管事炸炉死了,新调来的执事脾气更冲,点名要这一季的‘尸香草’成色必须是上等。那小子身上既然穿着避毒蚕丝的衣裳,定然还藏着几块灵石或是保命的丹药。就算他死了,只要把他的东西扒下来,再去那死土边上刮一层浸着他尸血的阴土,用来沤肥,那也是极好的养料。”
“老大英明!那小子落在您手里,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得被榨出三两尸油来!”瘦猴连连拍着马屁,一双贼眼已经在盘算着,等会儿从宁劫尸骸上搜出灵石后,自己能不能偷偷昧下一两块。
两人就这般一边算计着,一边穿过了杂役谷那片密密麻麻的低级药田。
一路上,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的杂役们,瞅见顾老大那庞大的身躯,纷纷如同撞见了瘟神,吓得跪伏在冰冷刺骨的烂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偶尔有几个因动作慢了半拍的,立刻便会招来顾老大毫无来由的一顿骨鞭狂抽,直到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渗入泥土才算罢休。
于顾老大而言,这些杂役不是人,只是会喘气的肥料。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杂役谷的边缘,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异变。
原本就稀疏的枯骨树在此地彻底绝迹,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带着压抑至深、仿佛能让神魂冻结的远古死寂。脚下的泥土也从灰褐色变成了那种令人心悸的紫黑,表面甚至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幽光的冰晶。
此处,便是杂役谷的禁区——死土。
亦是神魔残躯的“肺叶”气门所在。
“真特娘的冷……”瘦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生机正被这片土地无形地抽离,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顾老大也收敛了方才的张狂,紧了紧身上的熊皮大氅,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虽在杂役谷作威作福,但他很清楚这片死土的凶险。三年来,被他扔进这片死土的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有一人能在这里活过三。
他停在死土边缘约莫十丈远的地方,不再往前踏足半步,而是用手里的骨鞭指了指前方那浓雾深处若隐若现的破草棚。
“瘦猴,去!到草棚里把那小子的尸首拖出来。手脚麻利些,别在死土上待太久,当心沾了煞气。”
“啊?老大……我……”瘦猴看了一眼那紫黑色的地面,双腿有些发软,但在顾老大那人般的目光视下,他只能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踩着死土的边缘,一步三颤地朝着草棚挪去。
周围死寂得只剩下瘦猴脚踩在紫色冰晶上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十丈的距离,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但瘦猴却走了足足半炷香的光景。当他终于靠近那座四处漏风、摇摇欲坠的草棚时,他甚至已经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因生机流失而衰败的气味。
“娘的,死个透透的才好,省得大爷我费手脚……”
瘦猴在心底暗自咒骂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掀开了草棚那块破烂的遮风布。
“砰!”
就在遮风布被掀开的刹那,瘦猴原本蓄在嗓子眼的咒骂,被生生地卡死了。他那一双向外凸起的死鱼眼,在这一刻瞬息瞪大到了极致,瞳孔中倒映出的画面,让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死死攥住,连跳动都遗忘了。
草棚内,没有他预想中腐烂发臭的尸骸,也没有被死气吸成骷髅的枯骨。
那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宁劫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破烂的灰色内衣,他的身躯比七前看起来更加削瘦,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几近透明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地窥见皮下那青紫色的血脉。
他就像是一尊已经在岁月中风化了百年的冰雕,没有吐纳,没有心音,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温热都不存。
但,他睁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啊!
在杂役谷这昏暗的光线下,宁劫的双眼虽未爆发出三前突破借命境时那种刺目的暗金神光,但那灰败的瞳孔深处,却透着一种比这片死土还要幽邃、比那万古冰川还要森寒的漠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掀开门帘的瘦猴,就像是九幽黄泉里的判官,在看着一只误入罗网的飞虫。
“诈……诈尸啦!!!”
瘦猴足足僵了三个呼吸的光景,这才发出一声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夜猫子般凄厉至极的惨叫。他手里的剔骨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如遭雷击般连滚带爬地向后暴退,一跟头栽倒在死土那冰冷的紫黑色泥浆里。
“叫什么叫!号丧啊!”十丈外的顾老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怒气冲冲地挥舞着骨鞭大吼道。
“老大……活……活的!那小子是活的!”瘦猴指着草棚,舌头都在打结,裤里已经渗出了一片腥臊的黄水。
“放屁!”
顾老大双目圆睁,他压不信有人能在死土熬过七。他一把推开连滚带爬逃回来的瘦猴,大步流星地朝着草棚近。
但他只迈出五步,脚步便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因为,宁劫出来了。
那具仿佛一阵阴风便能吹倒的削瘦躯壳,正慢条斯理地、一步一步地从草棚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赤着脚,踩在那连顾老大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紫黑色冰晶上,却未显露丝毫的痛楚,反而透着一种如鱼得水般的诡异宁静。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顾老大握着骨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虽横行霸道,但毕竟只是个靠着一身蛮力和心狠手辣在杂役谷混饭吃的半吊子体修,连闻尸境的门槛都没摸到。直面眼前这个本该死透却又诡异存活的少年,他心底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忌惮。
宁劫未曾作答。
他微微低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掩了他眉心处那枚已彻底隐去神华的“买命钱”印记。他此时已将借命境初期的修为压制到了极点,在苍九那出神入化的“敛息术”遮掩下,他在旁人眼里,依然是一个经脉尽毁、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废物。
“顾老大,七之期已到。”
宁劫开口了。他的嗓音嘶哑如砂,就像是两块枯的树皮在相互摩擦,透着一种喉咙随时都会撕裂的虚弱。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
在那只苍白、骨节分明、甚至沾满着泥垢的指间,轻轻捏着一株灵植。
那是一株通体漆黑,唯有三片叶子,叶片边缘呈现出犹如厉鬼笑脸般纹路的灵草。这株草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但它的须处,却带着一抹墨色深沉的紫黑色泥土,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让人闻之欲呕却又灵台一振的腐臭异香。
“尸香草!”
顾老大与躲在他身后的瘦猴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呼。
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尸香草!而且,观那叶片上清晰的鬼脸纹路,看那须处浓郁的死气,这株尸香草的品相,甚至比丁字号最肥沃的甲等药田里种出来的还要好上几分!
“这……这怎么可能?!”
顾老大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犹如铜铃,死死地盯着宁劫手中的那株灵药,满脸的难以置信。
死土之上,寸草不生,这是葬灵冢外门数百年来的铁律!昔年曾有结丹期的长老试图以大法力强行剥离此地的死气来培植高阶灵药,最终皆是以失败告终。
可眼下,一个经脉尽毁的药渣,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物,不仅在死土熬过了七,竟还真种出了一株品相绝佳的尸香草!
这一刻,顾老大脑海中的震撼,迅速被一种名为“贪婪”的毒火彻底焚毁。
“嘿嘿,小娃子,这头蠢猪咬钩了。”识海中,苍九盘膝坐在青铜钱虚影上,看着顾老大那变幻莫测的神色,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怪笑,“你故意用细若游丝的一缕神魔死气催熟了这株最低级的破草,就是为了钓他这头蠢猪吧?老夫都快等不及想看你扒了他的皮了!”
宁劫在心底冷冷一笑,表面上却依旧维系着那副气喘吁吁、随时都会倒毙的羸弱模样。
他颤抖着手,将那株尸香草往前递了递:“顾老大……按规矩,我交差了……是不是……可以赏我一口饭吃……”
“饭?哈哈哈哈!”
顾老大突兀地仰天狂笑起来,他那庞大的身躯因极度亢奋而剧烈地抖动着,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团狰狞的麻花。他猛地大跨步上前,一把从宁劫手中夺过那株尸香草,置于鼻下深深地猛吸了一口那腐臭的异香,眼中爆射出毫不掩饰的狂热。
“好!好一株尸香草!这等品相,若是献给新来的外门执事,老子说不准便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杂役谷,晋升为真正的外门弟子了!”
顾老大兴奋地嘶吼着,但他话音方落,看向宁劫的眼神却瞬息变得无比阴毒与残忍。
一个药渣,能在死土活命,还能种出灵草,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小子的身上,绝对藏着一件能够抵御死气、甚至能炼化死气的惊天异宝!联想到此子曾身着避毒蚕丝,顾老大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盘算。这小子昔定然大有来头,只是落难了才被发配至此。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天大的造化,合该我顾某人来发这笔横财!”
顾老大心中机顿起。这等隐秘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更不能留这小子活口。只要了他,夺了异宝,毁尸灭迹,这杂役谷每死那么多药奴,谁会去盘问一个废物的失踪?
“交差?你拿什么交差!”
顾老大猝然翻脸,他猛地将那株尸香草揣入怀中,扬起手中的骨鞭,指着宁劫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竟敢去偷甲等药田的尸香草来糊弄老子!这片死土几百年没长过一草,你以为凭你那张烂嘴一咧,老子便会信是你种出来的?!”
“老大说得在理!这小子定然是做贼偷来的!打断他的狗腿!”身后的瘦猴见顾老大发威,也壮着胆子凑了上来,跟着狐假虎威地叫嚣。
面对顾老大这毫无道理的栽赃与裸的意,宁劫的神色却出奇的宁静。
他没有分辩,没有告饶,甚至未曾后退半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上,突兀地绽放出一个诡谲莫名、僵硬如尸,却又透着一种骨子里的轻蔑与残暴的笑容。
那是凶兽在咬碎猎物喉管前,最后一次显露的獠牙。
“你笑什么?!”
顾老大被宁劫这突如其来的诡笑弄得心底隐隐发毛,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直冲后脑。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凶险,但常年在杂役谷作威作福的狂妄,让他下意识地认定这只是猎物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我笑……”
宁劫沙哑的嗓音在冰冷的死土上空飘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黄泉里摇曳的招魂幡,“你这头猪,不仅蠢,而且……眼瞎。”
“找死!!!”
顾老大勃然大怒。他作为丁字号药田的土皇帝,何曾被一个底层药渣如此辱骂过?他怒吼一声,浑身肥肉狂震,右臂猛地抡圆,那沾满鲜血的妖兽骨鞭在半空划过一道凄厉的黑色弧线,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朝着宁劫的天灵盖抽砸而下!
这一鞭,顾老大用上了十成的蛮劲。他未有丝毫留手,就是要一击将这个诡异的小子脑袋抽碎,而后再慢慢摸尸!
“啪——轰!”
骨鞭砸落,爆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紫黑色的泥浆四处迸溅,草棚那本就残破的木柱在刚猛的劲风下直接折断,整座草棚轰然坍塌,掀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
“哈哈!叫你狂!这下被老大抽成肉泥了吧!”瘦猴在后方兴奋地抚掌,正欲上前去剥宁劫的尸体。
然而,顾老大的面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因为他真切地感知到,自己这势大力沉的一鞭,并未抽中任何实质的血肉,反而像是砸在了一块万载玄冰上,一股庞大得让他本无法抗拒的反噬之劲,顺着骨鞭瞬息逆涌至他的整条右臂。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之音,顾老大那粗壮的右臂,竟在这股反噬之下,寸寸崩碎!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肥厚的皮肉,鲜血犹如泉涌般激射而出!
“啊——我的手!!!”
顾老大爆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嚎,手中的骨鞭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向后暴退,那双被痛楚和惊骇欲死填满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逐渐散去的尘霾。
尘土落尽。
宁劫依然伫立在原地。
他甚至连半步都未曾挪动过。
他仅仅只是抬起了左手,用那两看似脆弱不堪的苍白剑指,极其随意地、如同拈起一片落花般,稳稳地钳住了那妖兽骨鞭的鞭梢!
方才那股震碎顾老大整条臂膀的恐怖暗劲,正是宁劫在刹那间,将借命境初期圆满的一丝修为,顺着骨鞭反打回去的结果!
“这……这绝无可能……你明明经脉尽毁……你是个废人……”顾老大捂着断臂,冷汗浸透了全身。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息间换了一个人的少年,灵台一片轰鸣,彻底失去了分寸。
“在这世间,没有什么废人,只有死人。”
宁劫缓缓垂下左臂,那妖兽骨鞭被他随意地掷在泥水里。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地朝着顾老大近。
此时的宁劫,不再需要任何遮掩。
他体内那被压抑了七的暗金魔骨,在这一刻轰然苏醒!一股属于借命境初期的强横威压,混杂着神魔肺叶深处那纯粹到极致的死气,犹如山洪海啸般从他削瘦的躯壳里喷薄而出!
“轰——”
以宁劫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紫黑色死土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些原本游离在空气中的灰色雾气,此刻仿佛受到了魔王的敕令,疯狂地汇聚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死亡旋涡。
“借……借命境?!”
跟在后头的瘦猴此时已吓得魂飞天外。他虽修为低劣,但也曾远远地领教过外门弟子的威压。眼前这个被他们肆意践踏的药渣,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外门正式弟子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扑通!”
瘦猴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死土上,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尖锐的冰晶上,鲜血长流:“大人饶命!爷爷饶命!都是顾胖子我的!我只是条狗啊!您把我当个响屁放了吧!”
宁劫未曾瞥瘦猴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钉在顾老大的身上。
“你方才说,要了我,毁尸灭迹?”宁劫行至顾老大身前三尺处站定,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极冷的笑意。
“不……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瞎了狗眼!”顾老大此时已顾不得断臂的剧痛,他庞大的身躯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拼命地向后挪蹭着,“宁爷爷!宁祖宗!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条狗命!我把丁字号药田所有的尸香草都孝敬您!我把所有的灵石都孝敬您!”
“你的那些秽物,我不稀罕。”
宁劫微微俯下身,金灰色的瞳孔如同两柄淬冰的法剑,直刺顾老大的神魂深处。
“我只需一样东西。”
“什……什么东西?只要我有,我全给您!”顾老大像是抓到了一救命稻草,绝望地嘶喊着。
“苍九说了。”宁劫的嗓音极低,唯有他们二人能听清,那声音里不带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你的命,虽不值钱,但这身在杂役谷养得膘肥体壮的血肉,拿来沤作‘花肥’,倒勉强够格。”
话音未落,宁劫的右手猛地探出!
这一抓,未动用任何花哨的术法,凭借的完全是借命境那经由神魔残骨与地幽尸火双重复苏后的恐怖体魄。
“噗呲!”
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陡然响起。
宁劫那只苍白的手掌,犹如切入败絮一般,生生地洞穿了顾老大前厚实的皮肉与肋骨,直捣他的心脉!
“呃——”
顾老大的双眼瞬息暴突,满脸的血色在眨眼间褪得净净。他张大了嘴巴,妄图发出惨叫,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血泡碎裂声。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膛的手臂,感受着生机正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流失。
嗡——!
宁劫眉心处的青铜钱印记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的暗金神芒。一股磅礴无匹的吞噬之力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倒灌入顾老大的体内。
鲜血、生机、乃至那惊恐至极的微弱残魂。
“买命钱前,万生皆苦。收。”
宁劫在心底冷冷地吐出这八个字。
在瘦猴那几乎要将眼角瞪裂的肝胆俱裂中,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老大那重达三百斤的庞大身躯,就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瘪、枯萎。
三个呼吸。
仅仅只用了三个呼吸的光景。
曾经在杂役谷丁字号作威作福的土皇帝顾老大,便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尸。他身上的每一滴精血,每一缕生命力,都被那诡异的青铜钱吸食得净净。
“啪嗒。”
宁劫面无表情地抽出手。顾老大的尸失去凭藉,颓然地倒伏在紫黑色的泥浆中,甚至连摔碎的声响都轻得像是一截朽木。
“太弱了,连一成借命境的底蕴都不如。”
识海中,苍九砸了咂嘴,显然对顾老大的“精血成色”颇为不满,“这等秽物,连塞牙缝都不够。不过拿来遮掩你那株‘神草’的气息,倒勉强凑合了。”
宁劫没有理会苍九的牢。他偏过头,金灰色的眸子淡淡地扫向了旁侧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甚至连告饶声都发不出来的瘦猴。
“别……别我……”瘦猴像是在仰望一尊来自九幽的神,裤里的污物混合着死土的泥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不你。”
宁劫行至瘦猴面前,从那具尸的怀里,慢条斯理地将那株自己种出的尸香草重新摄了回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瘦猴,嗓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羸弱的伪装:
“回去通禀那些管事。就说,顾老大为了强夺我这株在死土里异变的尸香草,不慎踩中了死土深处的‘神魔煞气’,遭了天谴,被抽了生机。”
宁劫将那株尸香草在瘦猴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我,宁劫,拼死护下了这株灵药。这,便是我交予外门执事大人的,七之期。”
瘦猴如捣蒜般疯狂叩首,此时的宁劫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个药渣,而是一尊算无遗策、人不眨眼的恐怖魔主。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