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三人的脚步声在黑雾中渐渐远去，带着几分仓惶和死里逃生的狼狈。
林子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寂静，只剩下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在浓稠的雾气里一顿一顿地响着。宁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从那具血尸身上抽离出来的阴冷感，顺着指尖钻进皮肤，又很快被眉心的青铜钱吞噬殆尽。
他没有理会肩膀上那道因方才闪避不及被划出的血痕，只是默默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铁钩。
“啧啧，小娃子，你刚才那一招‘借刀人’玩得不赖，可你留着那几个废物，终究是个祸害。”
苍九的声音在宁劫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揶揄。
宁劫拖着沉重的铁钩，行走在厚厚的骨灰地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翻动无数死者的低语。
“了他们，周管事明就会派新的狗过来。留着他们，至少这段时，无人敢来打扰我。”宁劫在心底冷静地回应，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仿佛在议论一件无关痛痒的杂事。
他走到一棵比成人腰部还要粗上一圈的“骨树”前。这棵树通体惨白，枝桠扭曲得像是一只只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断手，上面悬挂着三四具已经风得露出黑骨的残躯。
此地的死气，比林子边缘要浓郁得多。
宁劫屏住呼吸，缓缓闭上双眼，按照《闻尸经》的律动，将眉心的神识一点点散开。因修成了第一层“闻尸”，原本灰蒙蒙的世界在他感官中逐渐剥落了外壳，露出了血肉模糊的本质。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枯死的骨树不再是死物，而是一扎进大地的黑色暗脉，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深处吸吮着某种粘稠、黑暗的力量。
“等等……”
宁劫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顺着这些“暗脉”的走向，视线往地下更深处探去。在那层层叠叠的腐土与白骨之下，他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浩瀚如海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像是生灵的心音，倒像是一尊沉睡了万年的神魔，在梦呓中发出的余韵。
“苍九，你感觉到了吗？”
识海中，苍九原本狂傲的声音罕见地沉寂了片刻，随即荡开一阵深沉无比且充满贪婪的笑声。
“嘿……嘿嘿！好大的造化！小娃子，老夫收回刚才的话，这周管事哪里是想害你，他简直是送了你一场通天的富贵啊！”
“这地底下，埋着什么？”宁劫心中一凛，他能感觉到眉心那枚买命钱已经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那种渴望吞噬的欲念，几乎要冲破他的识海。
“这不是寻常的尸首。”苍九的声音变得凝重万分，甚至带着一丝发颤，“如果老夫没看错，这七号尸林的正下方，正对着那‘神魔左手’的一条主脉血槽。那里埋着的……恐怕是上古神魔陨落时，崩碎的一块残骨！”
残骨！
宁劫呼吸一滞。葬灵冢本身就是建立在神魔残躯之上的，而他现在站的地方，竟然直接连通着那位神魔的本源遗骨。
“去，把那一块的骨灰刨开。”苍九急促地指引着。
宁劫没有犹豫，他翻转铁钩，用力扣进脚下那片泛着诡异紫色的泥土中。
一钩，两钩……
随着泥土被翻开，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喷涌而出，将宁劫整个人包裹其中。周围的骨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开始剧烈颤抖，树上的残肢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叫。
宁劫的双眼被熏得几乎睁不开，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扣进铁钩的木柄里。
终于，在深约三尺的地底，他看到了一抹暗金色的光泽。
那是一截只有食指长短的骨片，静静地躺在漆黑的泥浆中。它看起来很平凡，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运行轨迹般的天成道纹。
仅仅是看上一眼，宁劫就觉得灵台一阵轰鸣，仿佛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在星空中被无数锁链洞穿，发出了最后一声震碎星河的怒吼。
“噗——！”
宁劫承受不住那股苍凉的威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摇摇欲坠。
“别看它的形！用你的‘买命钱’去贴着它！”苍九在识海中疯狂咆哮。
宁劫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唤回最后一丝清明。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枚暗金色骨片的刹那，眉心处的青铜钱虚影轰然显现，直接脱体而出，悬浮在骨片上方。
“买命钱前，万生皆苦。借你一丝神魔气，换我一线生机天！”
宁劫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以宁劫为中心轰然炸开，周围数十棵骨树在这一刹那被生生震碎，化作漫天骨屑。
一股暗金色的洪流，顺着青铜钱，如同一头狂暴的怒龙，直接撞进了宁劫的丹田。
那是超越了凡尘认知的力量。宁劫原本刚刚稳固的经脉，在这一刻寸寸崩裂，紧接着又在暗金色光芒的修复下疯狂拓宽。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拔升。
闻尸境第一层后期……
闻尸境第一层圆满……
“咔嚓！”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在宁劫体内被生生冲破。
他的皮肉表面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流光，原本灰色的瞳孔，在这一刻竟然演变成了金灰色，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借命境……初期。”
宁劫缓缓睁开眼，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再像之前那般沙哑，而是带着一种金石相撞的铿锵感。
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废墟，又看了看那截已经失去了光泽、化作粉末的残骨。
一种掌控生死的力量感流遍全身。
“恭喜啊，小娃子。”苍九在识海里长舒了一口气，“借神魔之骨跨入‘借命境’，你这基，放在上古时代也算是个小怪物了。”
宁劫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向指峰顶端的方向。
在那里，云雾缭绕中，似乎有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正注视着这片林子。
他知道，这里的动静瞒不了太久。
“周管事……”宁劫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份大礼，我会好好还给你的。”
他拎起铁钩，在那漫天飞扬的骨屑中，一步步走向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