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未死,却正受着求死不能的煎熬。
那一夜,青阳村的灯火在寒风中索索发抖。宁劫蜷缩在漏风的草棚里,守着床上被几块破木板草草固定的母亲。那道仙气心狠手辣,不仅震碎了母亲的双腿,更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生机。她时刻陷入昏迷,即便偶尔转醒,吐出的也全是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父亲宁大山佝偻着脊梁坐在门槛上,那双曾能推转千斤石磨的大手,此时颤抖得连火星都衔不住。
“劫儿,明天……葬灵冢的仙师要来收大祭的税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家里……一两灵砂也拿不出来了。”
在大荒,无砂,便要交人。
被交出去的那个人被称为“血种”,进了那座阴森的大山,便从未有人能活着回来。
宁劫沉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挖掘废墟时留下的涸黑血。那种深重的无助,在这一夜的死寂中,终于凝结成了名为“恨”的寒冰。
“阿妈,喝口水。”宁劫端起半碗浑浊的清水,轻轻抵在母亲唇边。
母亲微微睁眼,曾经温柔的眸子此刻溢满了浑浊的泪。她枯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生锈的青铜钱,死死地塞进宁劫的掌心。
“走……走得越远越好……”母亲的声音微弱至极,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抽搐。
宁劫紧紧攥住那枚钱,坚硬的棱角刺痛了掌心,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顺着掌纹瞬息钻进骨髓。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猛然炸开一声戏谑且阴森的冷哼:
“嘿,小娃子。这种成色的‘买命钱’你也敢接?也不怕这身凡骨被吸成了尸。”
宁劫浑身一僵,环顾四周,唯有寒风呼啸。
“别看了,老夫就在这钱里。啧啧,心性倒是不错,全家快死绝了还能忍住不哭。老夫苍九,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那一夜,宁劫在识海中听着那个老怪物桀桀怪笑,学会了如何在这枚诡异的铜钱里,“借”出第一口死气。
……
次清晨,天色铅灰,犹如一张巨大的尸布死死封住了青阳村的生路。
村口空地上,上千名凡人瑟缩如蚁。一名穿着漆黑长袍的青年,脚踏一只背部长着扭曲人脸的青色巨型甲虫,缓缓降临。
他叫墨风,葬灵冢外门弟子,也是负责这一带大祭的“收税官”。
“灵砂不足者,上台。”墨风玩弄着手中漆黑的短鞭,眼神如看牲口般扫视着人群。
宁大山颤抖着拉住宁劫,正要上前跪地求饶,却被宁劫猛地挣脱。
宁劫一步步走上木台。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台上的墨风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适。
“哦?主动投献的祭品?”墨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小子,你可知进了葬灵冢,便是要把这一身皮肉都填进那座万尸山里?”
宁劫站在墨风面前,个头矮了对方足足一截。
“我领这枚买命钱。”
他摊开掌心,那枚带有暗红色锈迹的铜钱在寒风中闪烁着诡异的绿芒。
墨风视线扫过铜钱,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骤然凝固,原本的轻蔑瞬息转为一种混杂着贪婪与忌惮的凝重。
“买命钱?凡人手中怎会有这种凶物……”墨风低声呢喃,随即发出一阵狂笑,“好!既然你有这造化,那我就带你上山。只是不知,你这凡人之躯,经不经得起那神魔死气的冲刷!”
“劫儿!!”台下,宁大山发疯般想要冲上来,却被墨风随手一挥,一道劲风直接将其扫出数丈远。
宁劫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头,就会看到父亲眼里的绝望,看到小妹灵儿那双懵懂恐惧的眼。那些东西,会成为他求生路上的枷锁。
“阿爸,照顾好灵儿。”
他在心中默念一句,任由墨风的黑雾将其卷起,朝着远方那座隐入黑云、状如枯萎巨爪的葬灵冢疾驰而去。
凡尘已断,宿命开启。
宁劫俯瞰着脚下迅速缩小的青阳村,以及那座废墟般的磨坊,眼中的灰光愈发浓郁。
那白鹤上的青年,他记得。
那一指的青光,他记得。
“苍九。”他在心中冷冷唤道。
“嘿,小娃子,这就准备人了?”
“我要……能仙的道。”
“好!那老夫便教你,如何在这座‘冢’里,把你的命,一点点买回来!”
黑色的骨鸟掠过长空,带着这个已经“死去”的少年,冲向了这世间最阴森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