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巷子里的梧桐开始飘絮。
陆云尘把最后一箱旧书搬回店里,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给门口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半杯凉透的茶水。绿萝没反应,他也习惯了——这店里活着的物件本就不多。
“小陆,又收破烂了?”
隔壁开五金店的老周探头进来,叼着烟,手里拎着两条带鱼,“晚上包饺子,来吃点?”
“谢了周叔,今天约了人。”陆云尘随口应着,把纸箱往柜台后面一推。
老周瞅了眼那箱子:“看着像老物件,值钱不?”
“不值。”陆云尘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套民国时期的《幼学琼林》,品相一般,留着垫桌腿。”
老周啧啧两声,叼着鱼走了。
陆云尘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门口望了会儿街景。梧桐絮飘得漫天都是,像下雪似的,几个放学的小孩子追着跑,被家长拽着耳朵拎回去写作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店里,顺手把玻璃门带上。
门刚关上,铃铛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老板在吗?”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个黑色帆布袋。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陆云尘多看了一眼——这人走路没声儿。
“在。”陆云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随便看看,想找什么?”
男人没接话,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这店不大,三十来平,三面墙都是博古架,摆着些瓶瓶罐罐、旧书残卷,正中一张八仙桌,堆着刚搬进来的纸箱。光线暗,角落里还挂着蜘蛛网——陆云尘懒得扫,顾客也不挑这个。
男人的目光停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字,宣纸已经发黄,写的四个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陆云尘小时候问过祖父,祖父说那是“封妖”二字,但以他的书法鉴赏能力来看,更像是谁喝醉了拿毛笔甩的。
“那幅字,”男人开口,“卖吗?”
“不卖。”陆云尘摇头,“祖上传下来的,留着镇店。”
男人点点头,也没强求,继续看。走到博古架中间,忽然停住。
“这个呢?”
陆云尘顺着看过去——是一块玉简,巴掌大小,青灰色,表面有些细密的纹路,像刻着什么,又像天然形成的。祖父留下的,一直压在那摞旧书底下,平时没人注意。
“那个……”陆云尘顿了顿,“也是祖上传的,不卖。”
男人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陆云尘。
那眼神让陆云尘有点不舒服。不是恶意,但太深了,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姓陆?”
陆云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是。您认识我家长辈?”
男人没回答,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个木盒,巴掌大,紫檀的,雕工精细,盒盖上刻着四个字——
“封妖陆氏”。
陆云尘愣住了。
他从小听祖父念叨“咱们封妖一脉如何如何”,只当是老人家的故事,没当真。后来祖父走了,父亲开了这间古董店,子照常过,那些话就真成了故事。
可现在,有人拿着刻着自家姓氏的盒子,站在他面前。
“你祖父叫陆青山?”男人问。
陆云尘点头。
“你父亲叫陆远?”
又点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把木盒往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陆云尘没动:“您先说,这东西哪来的?”
“你祖父给的。”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陆云尘皱眉:“我祖父三十年前给的,您现在才拿来?”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他说,等外面有人来找‘封妖的老物件’,就打开。没人找,就一直放着。”
外面有人找封妖的老物件。
陆云尘想起刚才那句“老板在吗”,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玉简。
和他家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些,纹路也不同。玉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发黄的宣纸,上面是祖父的字迹——
“云尘亲启。”
陆云尘手指一僵。
“祖父留给我的?”
“是。”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东西送到,我走了。”
“等等——”陆云尘喊住他,“您贵姓?和我祖父什么关系?”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更奇怪了。像是笑,又像不是。
“你祖父救过我。”他说,“三十年前,在昆仑山下。”
门铃响了。
人没了。
陆云尘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絮飘得漫天都是。老周在隔壁门口刮鱼鳞,抬头看他:“怎么了?”
“刚才那人,往哪边走了?”
“哪个人?”老周一脸茫然,“我就看见你一个人站门口。”
陆云尘心里一紧。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木盒还在,玉简还在,纸条还在。
不是梦。
回到店里,陆云尘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块新得的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两块玉简并排放着,纹路隐隐能拼成一块。他把祖父留下的那块拿起来对着光看,青灰色的玉质里好像有什么在流动,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不出别的名堂。
祖父的笔迹他认得。小时候祖父教他描红,写的就是这种瘦金体,说是“咱们陆家的规矩,写字要有骨”。后来祖父走了,父亲从不提这些,他也渐渐忘了。
可现在,祖父的字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写着他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
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陆云尘放下手机,盯着桌上的两块玉简,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男人说祖父三十年前在昆仑山下救过他。可祖父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生前从没提过这事。父亲也从没提过。整个陆家,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封妖”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云尘啊,咱们陆家世代守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要是破了,天上那些星星,有一半要掉下来。”
他那时候才五岁,问:“那咱们守着了吗?”
祖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守着。守到你长大,就交给你。”
后来祖父走了,没人再提这事。
陆云尘以为那就是个哄小孩的故事。
可现在——
他盯着玉简,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纹路好像在动。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动。可刚才明明……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陆云尘吗?”是个女声,年轻,冷静,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是749灵异研究所的苏晚晴,有件事想请你配合调查。”
陆云尘一愣:“什么所?”
“灵异研究所。”女声重复了一遍,“你认识林晓梦吗?”
“谁?”
“林晓梦,Z大中文系大三学生。她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你店门口。”
陆云尘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想起那句“昆仑山下”,想起祖父的纸条——
“我店门口?什么时候?”
“三天前,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三天前我没开店。”陆云尘说,“清明回老家扫墓,昨天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陆云尘皱眉,“你们调监控了吗?”
“调了。”女声顿了顿,“监控显示,她站在你店门口,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对着空气说话。
陆云尘脑子里闪过什么,太快,没抓住。
“那她……”
“她的室友说,她最近总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刚开始以为是压力大,后来她开始失眠,半夜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三天前下午,她说出门买个东西,然后就再没回来。”
陆云尘没说话。
“陆先生,”女声问,“你今天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他低头看桌上的玉简,想起那个没脚步声的男人,想起老周说的“我就看见你一个人站门口”。
“没有。”他说,“没什么奇怪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好。”女声说,“如果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另外,你店门口那片带血的树叶,我们取走了。如果需要你配合,会再联系。”
“带血的树叶?”
“对,就贴在门框上。”女声顿了顿,“你不知道?”
陆云尘看向门口。
门框上净净,什么都没有。
挂了电话,陆云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门框是木头的,老漆剥落,上面有几道划痕,是他搬箱子时蹭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他明明记得,刚才关门的时候,好像瞥见过什么东西。
红的。
他走到门外,仰头看门框上方。
没有。
他蹲下来看门槛。
也没有。
老周还在隔壁刮鱼鳞,抬头看他:“小陆,找什么呢?”
“周叔,刚才有人来过吗?就我刚才在店里的时候。”
“没有啊。”老周把刮净的鱼拎起来看了看,“我就看你一个人在里面待着,后来你出来站了会儿,又进去了。”
“之前呢?三天前,有没有一个女孩来过?”
老周想了想:“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背个书包,在你店门口站了会儿,然后就走了。”
“她什么了?”
“没什么,就站着。”老周把鱼翻了个面,“我当时还想呢,这姑娘是不是要买东西,又不好意思进。后来她就走了。”
陆云尘:“她往哪边走的?”
“那边。”老周往东指了指。
陆云尘看了眼,是一条巷子,通到后面的居民区。
他谢过老周,回到店里,把门关上。
两块玉简还在桌上,静静地躺着。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云尘,你要记住,咱们封妖一脉,不是收妖的,是封妖的。收是拿住,封是藏起来。拿不住的东西,才需要封。”
他那时候听不懂,问:“什么东西拿不住?”
祖父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二十六岁了,还是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知道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陆先生,”女声说,“我刚才忘了问——你祖父,是不是叫陆青山?”
陆云尘愣住:“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档案里写着。”女声说,“三十年前,他协助我们处理过一次……事件。749局有他的记录。”
陆云尘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我祖父和你们……”
“不是我们。”女声打断他,“749灵异研究所,是749局的下属机构。你祖父当年协助的,就是749局。”
陆云尘沉默了。
“陆先生,你还在吗?”
“在。”
“你父亲,陆远,现在在哪?”
“不知道。”陆云尘说,“电话关机。”
电话那头又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苏……”陆云尘顿了顿,“苏女士?”
“我叫苏晚晴。”女声说,“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我想当面和你谈。”
“现在?”
“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电话挂了。
陆云尘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个地址,在城西,离这儿一个多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块祖传的玉简揣进口袋。想了想,又把那块新得的也揣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店里。
光线昏暗,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安静地站着,八仙桌上的纸箱还没拆。门口那盆绿萝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推开门,梧桐絮飘了他一脸。
一个半小时后,陆云尘站在一栋灰色大楼门口。
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某某研究所”,和普通的单位没什么两样。
他按照短信说的,走进大厅,到前台报名字。
前台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三楼,308室。”
电梯是老式的,吱呀吱呀响,墙上贴着一张安全生产宣传画,边角都卷起来了。
三楼,走廊尽头,308室的门开着。
陆云尘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是个不大的办公室,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示意图。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比他店里那盆精神多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看陆云尘。
陆云尘也看她。
二十七八岁,五官清秀,眼神很冷,像在打量什么标本。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陆云尘坐下。
她把文件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片叶子,梧桐叶,边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应该是血。
“你店门口的。”她说,“门框上贴着。”
陆云尘看了看,没说话。
“不认识?”
“不认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个女孩,长发,穿着白裙子,站在他店门口,正对着镜头笑。
“林晓梦。”苏晚晴说,“三天前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监控拍到的。”
陆云尘看着照片,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女孩眼熟,是她身后的东西——
门框上方,有一片叶子。
红色的。
“你看到了?”苏晚晴观察着他的表情。
“看到了。”陆云尘指着照片上的叶子,“这个。”
“不是这个。”苏晚晴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大打印的,边缘有点模糊,但能看清——那片叶子贴的位置,和他现在看到的不一样。
或者说,三天前的监控里,叶子贴在门框左边。
可今天他去门口看的时候,门框左边什么都没有。
“奇怪吗?”苏晚晴问。
陆云尘没说话。
苏晚晴又抽出第三张照片,推到面前。
是放大后的监控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林晓梦站在他店门口,嘴张着,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可她身边,空无一人。
“你看这个。”苏晚晴指着照片一角。
陆云尘凑近看,没看出什么。
苏晚晴又拿出一张,是同一段监控的另一个角度。这个角度能看到林晓梦的侧脸,和她视线的方向。
她在看地上。
地上有一片叶子。
红色的。
陆云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没抓住。
“还有这个。”苏晚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推过来。
是林晓梦的室友录的,手机拍的,光线很暗,应该是晚上。
画面里,林晓梦坐在床上,背对着镜头,肩膀在抖。
室友的声音:“晓梦?你怎么了?”
林晓梦没回头。
室友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林晓梦忽然转过头——
画面里,她的眼睛全是黑的。
陆云尘握着平板的手一紧。
视频继续播放。室友吓得后退几步,手机掉在地上,画面变成一片黑暗,但声音还在——
“你别过来!你是谁?!”
然后是林晓梦的声音,但不像她自己的,像另一个人,古板的,苍老的——
“小丫头,别怕,我不是坏人。”
画面黑了,声音停了。
陆云尘抬起头,看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他,眼神很深。
“你听见了吗?”她问。
陆云尘点头。
“那是谁的声音?”
陆云尘摇头。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你口袋里,是什么?”
陆云尘心里一紧。
口袋里是那两块玉简。
“没什么。”他说。
“拿出来。”
陆云尘没动。
苏晚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陆先生,”她说,“你祖父当年帮过我们,所以我不想为难你。但你店门口出现带血的叶子,你的监控在三天前恰好坏了,你父亲电话关机,而你口袋里——”她顿了顿,“有灵力波动。”
“什么波动?”
“你不知道?”苏晚晴盯着他,“你祖父什么都没教你?”
陆云尘沉默了几秒,掏出那两块玉简,放在桌上。
苏晚晴低头看,眼神变了。
她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块,拼在一起。
两块玉简严丝合缝。
她抬起头,看陆云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祖传的。”陆云尘说。
“祖传的。”苏晚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复杂的笑,像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即将发现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陆先生,”她说,“你祖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们陆家,是什么的?”
“封妖。”陆云尘说。
苏晚晴点头:“那你知道,什么叫封妖吗?”
陆云尘摇头。
苏晚晴把两块玉简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开,推到陆云尘面前。
档案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祖父。
年轻的祖父,三十来岁,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一座雪山前,身边还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陆青山,封妖一脉第三十七代传人,昆仑山事件参与者,749局荣誉顾问。”
陆云尘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晚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祖父,是最后一位真正封过妖的守壁人。”
“而你——”
她顿了顿,看着陆云尘的眼睛。
“你是末代封妖师。”
窗外,梧桐絮飘得漫天都是。
陆云尘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是父亲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快走。别信。”
他抬起头,对上苏晚晴的眼睛。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而桌上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简,在光灯下,忽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