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城西。
陆云尘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废弃化工厂门口。
眼前是一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霉烂的气味。
司机收了钱,一刻没停,调头就走了。这种地方,晚上没人愿意多待。
陆云尘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已经没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玉简,深吸一口气,走进门里。
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被风吹得晃了晃。
化工厂很大,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管道。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陆云尘按着墨非攻给的路线,绕过两个仓库,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到最里面的一座厂房前。
厂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陆云尘停下脚步。
“你来了。”
那个声音响起。
陆云尘心里一震。
是青冥的声音。
那个人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和祖父一模一样。
“青冥。”陆云尘说。
青冥点了点头。
“是我。”
陆云尘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卖家是墨无痕,是外界狩猎者,是某个未知的势力。唯独没想过,会是青冥。
“你……为什么要偷档案?”
青冥沉默了几秒,说:“因为那些档案里,有我想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父亲当年进山,到底看见了什么。”
陆云尘一愣。
“你不知道?”
青冥摇头。
“我只知道他进山了,也知道他遇到了墨无痕。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
“那些档案里,有他的报告。”
陆云尘盯着他。
“你看过了?”
青冥点头。
“看过了。”
“里面写了什么?”
青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父亲当年,见过我。”
陆云尘愣住了。
“见过你?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青冥说,“他进山找你祖父的时候,在山里遇到了我。”
陆云尘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你……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
青冥摇头。
“那二十六年,我在你身边,但也不是一直在。”他说,“每年你祖父的忌,我都会离开一段时间。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陆云尘想起小时候,每年祖父忌,祖父(青冥)都会出门,说去扫墓。他从来没多想。
原来他是回山里了。
“他去山里什么?”陆云尘问。
青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想见你祖父。”他说,“他以为你祖父的魂还在山里。他去了很多次,一次都没见到。”
“那二十年前那次呢?”
青冥沉默了几秒。
“那次,他见到了我。”他说,“不是青冥,是另一个我。”
陆云尘听不懂。
“另一个你?”
青冥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口。
“我的魂,当年断成两截。”他说,“一截在你祖父身体里,跟着你们回了家。另一截,留在了山里。”
陆云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截。
两个青冥。
“所以山里的那个……”
“是我的一半。”青冥说,“没有记忆,没有感情,只有一个念头——守着主人,等他回来。”
他顿了顿。
“你父亲见到的,就是那个我。”
陆云尘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冥继续说:“那个我,告诉你父亲,主人不会回来了。主人用自己的魂,封死了门。除非有人能进去把他换出来,否则他永远出不来。”
“所以你父亲……”
“对。”青冥看着他,“你父亲想进去换他。”
陆云尘心里一紧。
“他进去了?”
青冥摇头。
“没有。那个我告诉他,进不去。门需要陆家血脉才能打开,但他不是陆家的人。”
陆云尘想起父亲的话——“我姓陆。”
可父亲确实姓陆。
“为什么?”他问,“我父亲也姓陆。”
青冥看着他。
“你父亲的血脉,被封印了。”
陆云尘愣住了。
“封印?”
“你祖父的。”青冥说,“你出生那天,他把你父亲的血脉封了。他说,陆家只需要一个人守门,不能把两代人都搭进去。”
陆云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祖父封印了父亲的血脉。
所以父亲进不去。
所以他只能看着他父亲(祖父)在里面守着,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喝酒。
所以他看着北边发呆。
所以他最后,还是去了。
用自己的命,去找祖父的尸身。
“你父亲当年离开的时候,”青冥说,“那个我问他,你还来吗?他说,来。等我儿子长大了,我就来。”
他顿了顿。
“他做到了。”
陆云尘喉咙发紧。
父亲做到了。
他来了。
死在了山里。
“那些档案,”他问,“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青冥摇头。
“不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陆云尘认出来了。
是那本被偷走的《封妖札记》。
“这个也在你这儿?”
青冥点头。
“我拿的。”
“为什么?”
青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这里面,有你祖父留给你最后的话。”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陆云尘接过,翻开。
扉页上,是祖父的字迹——
“云尘: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是我去了门后面。有些事,我得当面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来,就在玉简亮的时候,进山找我。”
陆云尘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原来祖父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去门后面。
他早就知道玉简会亮。
他早就知道,云尘会来。
他翻到后面。
全是祖父的笔记——封妖的方法,妖物的习性,守壁人的历史,结界的原理。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像一本教科书。
翻到最后,有一页折着角。
他翻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青冥会告诉你一切。信它,别信任何人。”
陆云尘抬起头,看着青冥。
“祖父让我信你。”
青冥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偷档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来?”
青冥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青冥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为你祖父进去。”
陆云尘愣住了。
“什么意思?”
青冥往前走了一步。
“门快撑不住了。”他说,“最多三天,必须有人进去加固。你祖父已经守了二十六年,他的魂快散了。如果你不去,他会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
“如果你去,你可以换他出来。”
陆云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换他出来。
就像父亲想做的那样。
“那门呢?”
青冥看着他。
“你守。”
陆云尘沉默了。
他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从冰洞里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我父亲呢?”他问,“他死在山里,就白死了?”
青冥摇头。
“他没白死。”他说,“他找到了你祖父的尸身,让他的身体能入土为安。他的魂,可以安心地走了。”
他顿了顿。
“你父亲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陆云尘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
确实是笑着的。
“那你呢?”他问青冥,“你想要什么?”
青冥看着他。
“我想进去。”
陆云尘愣了一下。
“进去?”
“对。”青冥说,“主人的魂在里面。一千年了,我想再见他一面。”
陆云尘想起青儿说的话——
“青冥可能变了。”
可他现在看着青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执念,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只是见一面?”
青冥点头。
“只是见一面。”他说,“见完,我就出来。如果你愿意守门,我可以在外面帮你。”
陆云尘盯着他。
“你保证?”
青冥抬起手。
“我发誓。”他说,“以主人的名义。”
陆云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那两块玉简。
“给你。”
青冥接过玉简,看着它们。
青灰色的玉质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中间那个“封”字清晰可见。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一千年没笑过一样。
“主人……”他轻声说。
陆云尘看着他,忽然问:“青冥,你后悔吗?”
青冥抬起头。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祖父二十六年。”陆云尘说,“浪费了那么长时间。”
青冥沉默了几秒。
“不后悔。”
“为什么?”
青冥看着他。
“因为你。”
陆云尘愣住了。
青冥说:“你祖父让我照顾你,我就照顾你。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你第一次打架,我去学校领你。你学写字,我握着你的手。”
他顿了顿。
“那些事,我不后悔。”
陆云尘喉咙发紧。
“谢谢。”他说。
青冥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你叫我二十六年爷爷,够了。”
他把玉简收起来,转身往厂房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说,“那个墨非攻,你可以信他。”
陆云尘一愣。
“他师父墨守,当年帮过我们。”
“帮过什么?”
青冥想了想,说:“你祖父他们进山的时候,墨守在外面守着通讯设备。后来设备坏了,他一个人跑了几十里路,去求援。要不是他,你祖父可能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
“他欠那九个人的,早就还清了。”
"墨非攻说,黑市卖家要我一滴血。"陆云尘看着青冥,"是你吗?"
青冥沉默了几秒。"那是测试。"他说,"如果你连血都舍不得,就不会愿意把命搭进去。"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陆云尘站在那里,看着厂房深处。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非攻跑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样?看见人了吗?”
陆云尘点头。
“谁?”
“青冥。”
墨非攻愣了一下。
“那个剑灵?”
陆云尘点头。
墨非攻盯着他。
“他呢?”
“走了。”
墨非攻沉默了几秒,问:“档案拿回来了吗?”
陆云尘摇头。
“他给我的,不是档案。”
“是什么?”
陆云尘掏出那本《封妖札记》。
“我祖父的笔记。”
墨非攻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这比档案值钱多了!”他说,“这是第一手资料啊!”
陆云尘没说话。
墨非攻看着他,收起笑容。
“你怎么了?”
陆云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我要进山。”
墨非攻愣了一下。
“进山?去冰洞?”
陆云尘点头。
“青冥说,门快撑不住了。最多三天,必须有人进去加固,提前一天,多一分把握。”
墨非攻看着他。
“你进去?”
陆云尘点头。
墨非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陪你。”
陆云尘摇头。
“不行。太危险。”
墨非攻笑了。
“我师父欠你们家的,我替他还。”
他看着陆云尘。
“而且,我这辈子就想看看那道门长什么样。你不让我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陆云尘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和他祖父笔记里写的一样——
“守壁人不是人,是一种选择。”
墨非攻也选了。
“好。”他说,“一起去。”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厂房门口,陆云尘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进厂房里,照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滩水。
不对,不是水。
是冰。
融化的冰。
青冥站过的地方,化了一滩水。
陆云尘盯着那滩水,忽然想起青儿说过的话——
“我是魂,不是人。”
青冥也是魂。
可魂站着的地方,怎么会化冰?
“怎么了?”墨非攻问。
陆云尘摇了摇头。
“没什么。”
两个人走出厂房。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霜。
陆云尘掏出手机,信号恢复了。
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消息,全是苏晚晴的——
“怎么样了?”
“回话!”
“再不回话我就冲进去了!”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
“我在门口等你。”
陆云尘愣了一下,快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人影。
苏晚晴站在那里,抱着胳膊,冻得直跺脚。
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
“你没事吧?”
陆云尘摇头。
“没事。”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
陆云尘沉默了几秒,说:“青冥来了。”
苏晚晴愣住了。
“那个剑灵?”
陆云尘点头。
“他……什么了?”
陆云尘把那本《封妖札记》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抬起头。
“这是他拿走的档案?”
“不是。”陆云尘说,“这是他给我的。我祖父的笔记。”
苏晚晴看着那本笔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说了什么?”
陆云尘看着她。
“他说,门快撑不住了。明天,我要进山。”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进山?去冰洞?”
陆云尘点头。
苏晚晴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确定?”
陆云尘点头。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抱着他,心里想:妈,你说他会死在里面。可我不能拦他。就像你当年不能拦那九个人一样
然后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很紧,很紧。
“活着回来。”她说。
陆云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抱了抱她。
“我尽量。”
墨非攻站在一边,抬头看天。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墨非攻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的陆云尘。
陆云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脑子里全是青冥最后那句话——
“你叫我二十六年爷爷,够了。”
够了。
可他觉得,还不够。
永远不够。
车停在749局楼下。
三个人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里,苏晚晴忽然问:“明天几点走?”
陆云尘想了想。
“早上六点。”
苏晚晴点头。
“我送你。”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回过头。
“陆云尘。”
陆云尘看着她。
“嗯?”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说:“晚安。”
陆云尘点头。
“晚安。”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陆云尘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门。
墨非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陆云尘点点头,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和祖父有点像。特别是眼睛——瞳孔里,有一丝青色在流动,像活的一样。他揉了揉眼,再看,又没了。
他忽然想起青冥说过的另一句话——
“你和你爷爷,真像。特别是眼睛。”
他闭上眼睛。
明天!
进山!!
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