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尘盯着手机屏幕,那四个字像烙进去了一样。
“快走。别信。”
他抬起头,看苏晚晴。苏晚晴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惕,更像……犹豫。
“你父亲发的?”她问。
陆云尘没回答,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我得走了。”
“等等。”苏晚晴伸手拦住他,动作很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口袋里那两块玉简,哪来的?”
陆云尘低头看桌上的玉简。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就是一体的。光灯下,青灰色的玉质里好像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玉简亮的时候,就是该你出手的时候了。”
那时候他八岁,刚练完字,祖父坐在院子里喝茶,指着天上的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问“出手什么”,祖父笑了笑,摸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现在玉简亮了。
他抬起头,看苏晚晴:“你刚才说,我祖父是最后一位真正封过妖的人?”
“档案里这么写的。”
“那他封的妖,在哪?”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档案,翻开,推到陆云尘面前。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发黄的宣纸,线条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地图正中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昆仑”
“这是三十年前,你祖父协助我们标注的。”苏晚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当年在这里,发生了一些……我们至今无法完全解释的事。”
陆云尘看着那个点,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
“你祖父救过我,三十年前,在昆仑山下。”
“什么事?”
苏晚晴把档案合上,盯着他的眼睛:“你先回答我,你父亲为什么让你‘快走’?”
陆云尘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可以猜。”苏晚晴往后靠在椅背上,“你祖父去世后,你父亲带着你离开祖地,开了那间古董店,从不和749局来往。你以为他是想过普通子,对吧?”
陆云尘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们查过。”苏晚晴说,“每一个和‘那件事’有关的人,我们都有记录。你父亲当年离开时,留下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守不住了。”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陆云尘心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喝多了,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北边的天空。他问父亲看什么,父亲说“看星星”。可北边那几颗星星,从来都不亮。
“什么叫守不住了?”他问。
苏晚晴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祖父去世的那天,749局收到过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陆云尘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消息?”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只有三个字——‘他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灯的电流声。
陆云尘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祖父去世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祖父还好好的,教他写最后一幅字,就是挂在店里那幅“封妖”。写完说困了,回屋睡觉,再也没醒。
当时医生说,是心脏骤停,年纪大了,正常。
可现在——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他盯着苏晚晴,“我祖父不是正常死亡?”
苏晚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档案里只有这些。但是——”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陆云尘面前。
里面是一片梧桐叶,边缘沾着血。
“这是从你店门口取下来的那片。”她说,“我们化验过了,血型和你祖父档案里记录的一致。”
陆云尘脑子嗡的一声。
祖父去世二十六年了。
“不可能。”他说,“我祖父的血液样本怎么会……”
“我们也不知道。”苏晚晴打断他,“所以我们才想找你问清楚。那片叶子上的血,是新鲜的,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
林晓梦失踪的那天。
陆云尘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有点晕。他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先生。”苏晚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现在还觉得,你祖父只是普通老人吗?”
桌上的玉简忽然亮了一下。
并非光灯的反光,是真的亮,青灰色的玉质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有什么在里面烧。
苏晚晴盯着玉简,瞳孔缩了缩。
“这是……”
话音未落,陆云尘左眼猛地刺痛。
像有人拿针扎进去,痛得他差点叫出声。他捂住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隐约看见——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
古装,长发,背对着他。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陆先生?陆先生!”
苏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云尘松开手,睁开眼睛。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苏晚晴站在他对面,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陆云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玉简还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他顿了顿,“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没追问。
她指了指桌上的玉简:“这东西,你最好随身带着,别离身。”
陆云尘把两块玉简收进口袋,站起来:“我现在能走了吗?”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她递过来一张名片,“还有,你父亲那边如果联系上,让他……小心。”
陆云尘接过名片,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守不住了’,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没回答。
陆云尘等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苏晚晴在背后说——
“你祖父守的那个东西,就在昆仑山下。”
陆云尘脚步顿了顿。
“三十年前,他去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离开过那座城市。”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可他最后还是走了。你知道吗,他去世那天,有人在昆仑山那边看见过一道光,往东边去了。”
陆云尘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紧。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晚晴说,“我只是告诉你,你祖父死后,749局再也没人能进去那里。”
她顿了顿。
“而现在,那片叶子上的血,和他的一模一样。”
陆云尘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电梯还是那部老式的,吱呀吱呀响,墙上那张安全生产宣传画,边角还是卷着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一瞬间,他忽然看见——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古装,长发,背对着他。
电梯门合上了。
陆云尘使劲按开门键,电梯晃了晃,没停。
到了一楼,他冲出去,顺着楼梯跑上三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站在308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苏晚晴刚才说,有什么事打她电话。
可他连自己有什么事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
梧桐絮还在飘,路灯下白茫茫一片,像下雪。
陆云尘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给父亲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想了想,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
“爸,你在哪?我今天见了749局的人。”
发完,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
他刚才来的时候,这辆车不在。
陆云尘多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车门开了。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陆先生。”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陆云尘转过身。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帆布袋。
是下午来店里那个男人。
陆云尘心往下沉了沉。
“你跟踪我?”
男人摇了摇头:“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男人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字——
“陆”
“你祖父让我转交给你的。”男人说,“三十年前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封妖的老物件’,就把这个给你。”
陆云尘没接:“你不是说已经把东西送到了吗?”
“那是第一件。”男人说,“这是第二件。”
陆云尘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很多年没笑过一样。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你只要知道,三十年前,如果没有你祖父,我已经死在昆仑山下了。”
他把信封塞到陆云尘手里。
“里面是你祖父让我转告你的话。”他说,“看完了,烧掉。”
“等等。”陆云尘叫住他,“我祖父二十六年前就去世了,你怎么现在才送来?”
男人已经转身往车里走,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回过头。
路灯下,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祖父,”他说,“三年前还来找过我。”
陆云尘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已经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陆云尘追了几步,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有点发抖。
三年前。
祖父去世二十三年了。
他低头看火漆上的那个“陆”字,是祖父的无疑。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发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云尘,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陆云尘盯着那行字,左眼又开始刺痛。
这一次,痛得更厉害。
他捂住眼睛,蹲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
冰天雪地。
一座坟。
坟前跪着一个古装女子,抱着一个男人的尸体,在哭。
哭声很远,又很近,像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主人……”
女子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和刚才走廊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陆云尘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路灯,梧桐絮,空荡荡的街道。
他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手里的信还在,那行字还在。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站起来,把信叠好,放进口袋。
那两块玉简贴着口,有点发烫。
手机响了。
是苏晚晴发来的短信——
“忘了告诉你,林晓梦失踪前,借过一本书。是她室友说的,书名是《山海经》。”
陆云尘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他想起祖父那本《封妖札记》里,画过一张图——
一片树叶,边缘带血。
下面写着四个字:
“妖界信物”
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晚晴——
“她借的那本《山海经》,扉页上有一片树叶的压痕。形状和你店门口那片一样。”
陆云尘攥紧手机,转身往地铁站跑。
他要回店里。
他要找到那本《封妖札记》。
他要知道,祖父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跑过街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灯没开,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车里有个人影,在盯着他。
陆云尘没停,跑进地铁站。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第二条短信——
“爸,祖父三年前去找过一个人。你知道吗?”
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地铁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不多,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陆云尘靠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摸着那两块玉简。
玉简还有点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冰天雪地。
一座坟。
跪着的女子,抱着的尸体,满脸的泪。
“主人……”
那声音还在耳边,像刻进去了一样。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云尘啊,封妖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封,是忘。”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地铁报站,他该下车了。
走出地铁站,穿过那条巷子,回到店门口。
他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店里有人来过。
博古架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位置都变了。八仙桌上的纸箱被翻得乱七八糟,里面的旧书散了一地。
他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空的。
那本《封妖札记》,不见了。
陆云尘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了。
柜台上,放着一片叶子。
梧桐叶,边缘带着血。
新鲜的血。
他盯着那片叶子,左眼又开始刺痛。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幻象。
是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扯下来看。
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找了。”
陆云尘攥紧纸条,掏出手机。
他先给父亲打电话。
关机...
再给苏晚晴打。
“喂?”她的声音有点疲惫。
“林晓梦借的那本《山海经》,”陆云尘说,“能让我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苏晚晴说,“明天上午,还是我这里。”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她说,“那本书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在林晓梦的宿舍。”她说,“但她的室友今天下午报警了,说有人闯进去过。”
陆云尘心里一紧。
“丢了什么?”
“一本书。”苏晚晴说,“《山海经》。”
挂了电话,陆云尘站在店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
玉简还在口袋里,烫得有点灼人。
他想起祖父的信——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又想起父亲的短信——
“快走。别信。”
到底该信谁?
他蹲下来,捡起一本散落的书,随便翻了翻。
忽然停住。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的字迹,很久以前写的——
“祖父说,如果有一天玉简亮了,就去昆仑山找他。”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
但字迹是他的。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封妖”。
四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活过来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祖父,父亲,那个神秘男人,苏晚晴,749局——
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一些事。
可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
“明天上午,我过去。”
然后把那张纸条揣进口袋,走出店门。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祖父说过,如果实在不知道该信谁,就去的地方。
巷子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陆云尘看了它一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父亲的短信——
“别去昆仑。”
陆云尘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苦笑。
他回了一条——
“爸,我没说我要去昆仑。”
这一次,回复很快——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别去。”
陆云尘攥紧手机,站在路灯下。
梧桐絮飘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