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尘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749局的宿舍。昨晚从化工厂回来，陈正国给他安排了一间房，让他好好休息。
他没睡好。
一整夜都在做梦。梦见祖父，梦见父亲，梦见青冥站在冰里化成一滩水。最后一个梦最奇怪——他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他，是一个穿古装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悲凉。
老人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就醒了。
陆云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他凑近了看，忽然发现——
瞳孔深处，隐隐有一丝青色。
很淡，像墨滴进水里，若有若无。
他愣了一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
青色还在。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闪过青冥说过的话——
“你身上，有主人的气息。”
主人的气息。
青玄真人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洗了把脸，不再看镜子。
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一早，进山。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光灯嗡嗡地响。他走到电梯口，刚要按，手机响了。
是林晓梦的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是我。”是青儿的声音。
陆云尘愣了一下。
“青儿？你怎么……”
“晓梦让我给你打电话。”青儿说，“她说你今天要走，想见你一面。”
陆云尘沉默了两秒。
“好。在哪儿？”
“学校旁边的咖啡厅。你知道的。”
“知道。几点？”
“现在。”青儿说，“我在等你。”
电话挂了。
陆云尘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青儿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站在雪地里，身影淡得像要融进雪里。
她说“小心那个姓苏的女人”。
她说“青冥可能变了”。
她说的都对。
苏晚晴没问题，但青冥确实“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回了那个只想见主人的剑灵。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一个小时后，陆云尘坐在Z大旁边的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
林晓梦坐在他对面。
不，不是林晓梦。
是青儿。
她的眼神不一样——更沉，更深，像藏着千年的东西。
“你看起来不太好。”青儿说。
陆云尘笑了笑。
“昨晚没睡好。”
青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的眼睛，有青色。”
陆云尘心里一动。
“你看得见？”
青儿点头。
“那是主人的颜色。”她说，“你体内的妖魂，开始醒了。”
陆云尘愣住了。
“我体内的妖魂？”
青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不知道？”
陆云尘摇头。
青儿沉默了几秒，说：“你封过妖吗？”
陆云尘想了想。
“封过。”他说，“你。”
青儿笑了。
苦笑。
“对。我。”她说，“你封我的时候，我的魂分了一缕给你。那是封妖师的规矩——每封一个妖，就要分一点魂给对方。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是主人的气息。”
她顿了顿。
“现在，那缕魂开始影响你了。”
陆云尘想起那些梦。
想起左眼的刺痛。
想起昨晚镜子里那个老人。
“会怎么样？”
青儿看着他。
“你会慢慢变成他。”她说，“不是完全变成，是有一部分变成他。他的记忆，他的习惯，他的口癖，都会出现在你身上。”
陆云尘想起代价表上的那些阶段——
被占据。
口癖。
记忆模糊。
人格融合。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代价，是这么来的。
“能控制吗？”
青儿想了想，说：“能。只要你记得你是谁。”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身体里有多少妖魂，你都是陆云尘。你记住这一点，就不会迷失。”
陆云尘点了点头。
“谢谢。”
青儿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找我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陆云尘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要进山了。”
青儿点头。
“我知道。”
“如果我回不来，”陆云尘说，“有件事想拜托你。”
青儿看着他。
“什么事？”
陆云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玉简——青冥昨晚还给他了。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把它交给青冥。”他说，“它想见主人，让它见。”
青儿接过玉简，盯着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尘点头。
“门可能会开。”
青儿看着他。
“那你还给？”
陆云尘想了想，说：“我叫了青冥二十六年爷爷。”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我想让它见一面。”
青儿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把玉简还给他。
“你自己给它。”她说，“你回来。”
陆云尘看着她。
青儿笑了。
笑容很淡，像千年都没笑过。
“我守了主人一千年，没等到他回来。”她说，“你比我幸运，你还能进去找他。”
她顿了顿。
“别让你祖父等太久。”
"你之前说，让我小心苏晚晴。"陆云尘问，"为什么？"
青儿沉默了几秒。"那是试探。"她说，"如果你连身边人都信不过，就守不住门。"
陆云尘攥紧玉简，点了点头。
“好。”
同一时间，749局。
苏晚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灰色的，很软，是她上周去商场买的毛线。
她不太会织，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好几次，总算织出了一尺长。
今天必须织完。
明天他就要走了。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织得很慢，但很认真。
桌上的仪器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苏晚晴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是她母亲的魂。
“妈？”她轻声叫。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更快了，像在回应。
苏晚晴放下围巾，凑近了看。
“你想说什么？”
数字跳动的频率变了，变成一种有规律的节奏——
长，短，长，长，短。
摩斯密码。
苏晚晴学过这个。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别……怕。”
苏晚晴愣住了。
“妈，我不怕。”
屏幕又跳了。
“他……会……回……来。”
苏晚晴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一行新的密码——
“我……看……见……了。”
苏晚晴愣住了。
“看见什么？”
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停止了跳动。
仪器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晴盯着屏幕，等了几秒，什么都没等到。
她低下头，继续织围巾。
一针，一针，一针。
眼泪滴在毛线上，洇成一团深色的印子。
下午三点，陆云尘回到749局。
会议室里，陈正国、老吴、墨非攻已经在等他了。
桌上摊着一堆装备——登山包、氧气瓶、防寒服、卫星电话、还有墨非攻带来的各种奇怪法器。
“都准备好了。”老吴说，“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争取天黑之前赶到山脚。”
陆云尘点头。
墨非攻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手环。
“戴上。”
陆云尘接过，看了看。
是个黑色的腕带，上面嵌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屏幕，屏幕上有数字在跳动。
“灵力监测手环。”墨非攻说，“可以实时显示你周围的灵力波动。如果数值超过五百，就说明有东西靠近了。”
陆云尘戴上。
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三十左右。
“正常值？”他问。
墨非攻点头。
“正常人二十到五十。你三十，正常。”
他顿了顿。
“但如果数值突然飙升，你就得小心。”
陆云尘点头。
陈正国走过来，看着他。
“你确定要去？”
陆云尘点头。
陈正国沉默了几秒，说：“你祖父当年走的时候，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不去不行。”
他看着陆云尘。
“你现在也是这个答案？”
陆云尘想了想，说：“不去不行。”
陈正国笑了。
苦笑。
“行。”他拍了拍陆云尘的肩，“活着回来。”
陆云尘点头。
老吴走过来，递给他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刀身上刻满了符纹，在灯光下隐隐发光。
“带上。”他说，“路上可能用得上。”
陆云尘接过，掂了掂。
有点沉，但手感不错。
“谢谢。”
老吴摇头。
“不用谢。”他说，“你祖父当年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能帮上你，值了。”
陆云尘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原来这么多人，都在帮他。
晚上八点。
陆云尘坐在房间里，翻着祖父那本《封妖札记》。
笔记很厚，他翻了几个小时，才看了三分之一。
里面记载了很多妖物的习性和封印方法，还有一些守壁人的历史。他看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段话被折了起来。
他翻开。
是祖父的笔迹——
“云尘，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决定进山了。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当年我们九个人进山，不是为了守门，是为了封门。门后面那些东西，曾经也是人。他们只是想活。”
“可我们的世界，也只能活这么多人。所以必须有人守。”
“守门这件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陆云尘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他选了守。
祖父会支持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祖父会理解他。
他把笔记合上，收进包里。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灰色的，织得很整齐，看得出来很用心。
“给。”她递过来，“外面冷。”
陆云尘接过，摸了摸。
很软，很暖。
“谢谢。”
苏晚晴摇头。
“不用谢。”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晚晴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妈今天跟我说什么吗？”
陆云尘摇头。
“她说，你会回来。”
苏晚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说她看见了。”
陆云尘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苏晚晴摇头。
“不知道。但她从来不骗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陆云尘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会，万一回不来呢？
说不会，她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尽量。”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很紧，很紧。
就像昨晚一样。
“我等你。”她说。
陆云尘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她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
只想记住这个感觉。
很久之后，苏晚晴松开手。
她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
“明天我送你。”
陆云尘点头。
“好。”
她转身，走出门。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陆云尘。”
“嗯？”
她没回头。
“那条围巾，我织了很久。”她说，“别弄丢了。”
然后她走了。
陆云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手里的围巾。
灰色的，软软的，带着她的温度。
他把它围在脖子上。
很暖。
凌晨四点。
陆云尘醒来。
他洗漱完，背上包，走出房间。
楼下，一辆越野车已经发动了。
老吴在检查装备，墨非攻在摆弄他的仪器，陈正国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烟，没点。
苏晚晴站在最外面，看着他。
陆云尘走过去。
“早。”
苏晚晴点头。
“早。”
她看着他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微微弯了弯。
“没弄丢。”
陆云尘摸了摸围巾。
“没。”
老吴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眼睛上，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陆云尘知道，他看见了。
“出发吧。天快亮了。”
陆云尘点头，转身往车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云尘笑了笑。
“等我回来。”
苏晚晴点头。
“好。”
陆云尘上了车。
老吴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院子。
陆云尘透过车窗，看着苏晚晴。
她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车窗外，天开始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山顶上，金光闪闪。
他看着那些山。
第三峰还在那里，等着他。
祖父也在那里。
青冥也在那里。
门也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最后那句话——
“我等你。”
他睁开眼。
会的。
他会回来的。
一定。
车窗外，天开始亮了。
今天是第三天。
青冥说的三天期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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