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整整一天。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荒野，从荒野变成雪山。陆云尘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青儿的话——
“你会慢慢变成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屏幕。
数字稳定在三十左右。
正常。
可他的眼睛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双眼睛深处，青色还在。
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在。
“看什么呢？”墨非攻凑过来。
陆云尘收回目光。
“没什么。”
墨非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的眼睛，颜色不太对。”
陆云尘心里一动。
“你看得见？”
墨非攻点头。
“我是云机门掌门，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凑近了看，“青色……这是妖魂融合的迹象。你封过妖？”
陆云尘点头。
“封过一个。”
墨非攻吹了声口哨。
“一个就这么明显？那妖什么来头？”
陆云尘想了想，说：“上古大能的侍女。”
墨非攻愣住了。
“上古大能？青玄真人那个？”
陆云尘点头。
墨非攻盯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封了青玄真人的侍女？”
“不是我封的。”陆云尘说，“是我祖父封的。她在我身体里。”
墨非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现在身体里，有青玄真人的气息。”
陆云尘点头。
“青儿说的。”
墨非攻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
“难怪。”他说，“难怪那些东西盯着你不放。你身上有青玄真人的气息，对它们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
老吴在前面开口：“能掩盖吗？”
墨非攻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金属盒子，巴掌大，上面刻满了符文，“这是我发明的灵力屏蔽器。但还没试验过。”
他看着陆云尘。
“要不要试试？”
陆云尘接过盒子。
“怎么用？”
“按那个红色的按钮。”
陆云尘按了一下。
盒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和他的手环一样。
但数字在下降。
三十……二十五……二十……十五……
最后停在十。
“有效。”墨非攻说，“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陆云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十。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低的数值。
“谢谢。”他说。
墨非攻摇头。
“不用谢。”他顿了顿，“只要你别死在路上就行。”
陆云尘笑了。
苦笑。
“我尽量。”
傍晚的时候，车到了山脚。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个检查站，几个抽烟的人。这次来，检查站已经空了，门上的锁都锈了。
“没人？”老吴皱眉。
陆云尘下车，看了看四周。
雪地里没有脚印。
一个人都没有。
他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今晚得在这儿过夜。”老吴说，“明天一早进山。”
墨非攻从车上搬下装备，开始搭帐篷。老吴去检查周围的环境，陆云尘站在一边，看着远处的山。
第三峰隐在暮色里，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知道祖父在那儿一样。
帐篷搭好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老吴生了堆火，三个人围坐着，就着热水吃压缩饼。
墨非攻啃着饼，忽然问：“你说，门后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云尘想了想。
“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陆云尘说，“但更害怕。”
墨非攻愣了一下。
“怕什么？”
陆云尘沉默了几秒。
“怕进去出不来。”
墨非攻没说话。
老吴往火里添了柴，开口说：“你祖父当年也说过这话。”
陆云尘转头看他。
“他说过？”
老吴点头。
“临进山之前，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我说怕还去？他说，不去不行。”
他看着陆云尘。
“你现在也是这个感觉？”
陆云尘想了想。
“差不多。”
老吴笑了。
“那你和你祖父，真像。”
陆云尘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我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吴沉默了很久。
“是个好人。”他说，“话不多，但做的事，都是为别人。当年救我那次，他自己也受了伤，但硬是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才自己处理伤口。”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次进山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陆云尘听着，心里有点酸。
祖父。
那个坐在院子里看北边的老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可他还是去了。
“吃东西吧。”老吴说，“明天还得赶路。”
三个人吃完东西，各自钻进睡袋。
陆云尘躺在地上，看着帐篷顶。
脑子里全是祖父的脸。
那张脸，和青冥一模一样。
可青冥不是祖父。
祖父在里面。
在门后面。
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半夜的时候，陆云尘被一阵尖叫惊醒。
是墨非攻的仪器。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环一看——
数字在疯狂跳动。
一百……三百……五百……八百……
“有东西！”他喊。
老吴已经翻身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符纹刀。墨非攻抱着他的背包，里面全是法器。
帐篷外，火已经灭了。
只有雪光，惨白惨白的。
还有无数红色的光点。
围成一圈。
“它们来了。”老吴说。
陆云尘攥紧口袋里的玉简。
玉简在发烫。
滚烫。
他掀开帐篷，走出去。
雪地里，站满了那些东西。
黑雾凝成的身体，红色的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把帐篷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那个，最大，最黑，眼睛最亮。
它看着陆云尘，忽然开口。
“陆家的人。”
那个声音沙哑难听，像金属刮玻璃。
陆云尘盯着它。
“找我有事？”
它笑了。
笑声也很难听。
“门快开了。”它说，“我们需要钥匙。”
陆云尘攥紧玉简。
“我就是钥匙。”
“对。”它说，“所以，跟我们走。”
老吴冲出来，站在陆云尘身边，刀横在前。
“做梦。”
那些东西动了。
无数黑影扑上来。
老吴一刀砍翻最近的一个，黑影惨叫一声，化成雾气。但更多的涌上来。
墨非攻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像手电筒，按了一下。
一道强光射出去。
紫外线。
被照到的黑影纷纷惨叫后退。
“有效！”他喊。
但只持续了几秒。
那些东西太多了。
一个黑影突破防线，扑向陆云尘。
陆云尘来不及躲，本能地抬起手——
玉简亮了。
刺目的白光。
黑影惨叫一声，化成雾气。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雪地。
陆云尘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影在白光中苦苦挣扎、惨呼嚎叫、最终化为一缕缕雾气。而老吴和墨非攻则被白光紧紧笼罩，却宛如铜墙铁壁一般，毫发无损。。
看见那个最大的黑影，在白光中慢慢后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东西的声音。
是他身体里的声音。
苍老的，悲凉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青冥……”
陆云尘愣住了。
那是青玄真人的声音。
“青冥……等我……”
白光忽然爆发。
吞没了一切。
等陆云尘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静静地躺在雪地中，身上覆盖着一件羽绒服。老吴端坐于旁，胳膊缠着绷带，鲜血已然止住。
墨非攻蹲伏在侧，正专注地摆弄着那堆仪器。
“醒了？”老吴发问。
陆云尘缓缓坐起，只觉脑袋有些晕眩。
“那些东西呢？”“逃了。”老吴答道，“你的玉简一亮，它们便逃之夭夭了。”陆云尘垂首凝视手中的玉简。其安静如昔，青灰色泽，宛如寻常石块。然而，他心知肚明，适才所发生之事。
青玄的声音。
他在门后面。
他在等。
“你没事吧？”墨非攻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
陆云尘抬头看他。
“怎么了？”
墨非攻沉默了几秒，说：“刚才你发白光的时候，你的眼睛全变成青色了。”
陆云尘愣住了。
“全变成青色？”
墨非攻点头。
“像……像另外一个人。”
陆云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正常了。”墨非攻说，“但刚才……”
他没说下去。
陆云尘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才那一刻，青玄真人的魂，真的醒了。
在他身体里。
“走吧。”老吴站起来，“收拾东西，进山。”
三个人默默收拾好装备，往山里走。
走了几步，陆云尘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昨晚战斗的地方。
雪地上，那些黑影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痕迹。
像火烧过一样。
他盯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青冥说过的话——
“主人最厉害的不是剑，是火。”
青玄的火。
在他身体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老吴和墨非攻，往山里走。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第三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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