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腿软。
陆云尘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青冥说的那些话——
“你会留在这里。守多久，不知道。可能一百年，可能一千年，可能永远。”
他把这句话压下去，继续走。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没再追问冰洞里的事，但眼神里全是问题。
老吴走在最前面，一声不吭。他当了三十年特勤，见过太多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昨天扎营的那个背风处。
“今晚住这儿。”老吴说，“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山脚。”
陆云尘点点头，坐下来，靠着岩石，看着远处的山。
第三峰已经看不见了，隐在夜色里。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苏晚晴支起帐篷，烧了水，递给他一杯。
“喝点。”
陆云尘接过，捧在手心里，没喝。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也捧着一杯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刚才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陆云尘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有光在里面。
“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我祖父。”陆云尘顿了顿，“也不是我祖父。”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云尘沉默了几秒，说：“是妖魂。一个叫青冥的妖魂。我祖父封的最后一个妖。”
苏晚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它用我祖父的样子，活了二十六年。”陆云尘说，“我小时候学写字，是它教的。我发烧那晚，是它背我去医院的。我第一次打架，是它去学校领的我。”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那你祖父呢？”
“在里面。”陆云尘指着远处的山，“门后面。守了二十六年。”
苏晚晴沉默了。
老吴抽完烟走过来，听见这句话，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吴开口问：“那道门，是什么门？”
陆云尘想了想，说：“通往外面的门。”
“外面？”
“洪荒。”陆云尘说，“那边快死了。那些人想进来。”
老吴皱眉。
“那些人？那些黑雾？”
陆云尘点头。
“它们也是人？”苏晚晴问。
“曾经是人。”陆云尘说，“和咱们一样的人。只是他们的世界快死了，他们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那个首领，叫噬天。他亲手了自己的妻子，换取力量，带着最后的人逃出来。”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吴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云尘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他说，“我得回去。”
“回去什么？”
陆云尘看着远处的山。
“进去。”
苏晚晴脸色变了。
“进去？进那道门？”
陆云尘点头。
“为什么？”
陆云尘没回答。
老吴问：“进去之后呢？”
陆云尘还是没回答。
苏晚晴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清楚。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陆云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啊。”苏晚晴声音发颤，“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陆云尘沉默了几秒，说：“会留在里面。”
苏晚晴愣在那里。
“留多久？”
陆云尘没说话。
“留多久？”她追问。
陆云尘看着她，说：“可能很久。”
苏晚晴盯着他，眼眶红了。
“你疯了。”
陆云尘摇头。
“没疯。”
“那你……”她说不下去了。
老吴走过来，拍了拍陆云尘的肩。
“你想好了？”
陆云尘点头。
老吴沉默了几秒，说：“那你父亲呢？你不管了？”
陆云尘心里一紧。
父亲还躺在那个山洞里，和祖父的尸身在一起。
他还没安葬他们。
“我……”他张了张嘴。
老吴叹了口气。
“明天先去把你父亲带出来。”他说，“让他入土为安。”
陆云尘点头。
“然后呢？”苏晚晴问。
老吴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晴转头看陆云尘。
“然后你真的要回去？”
陆云尘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钻进帐篷里。
没再出来。
老吴叹了口气，也去睡了。
陆云尘一个人坐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掏出那两块玉简，拼在一起。
“封”字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他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八岁那年，祖父教他写这个字。他写不好，祖父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祖父说——
“云尘啊，这个字，是咱们家的命。”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封。
封妖。
封印。
封门。
封住自己。
他把玉简收起来，靠着岩石，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青冥说的话——
“你爷爷他们九个，用自己的魂守了二十六年。”
“现在只剩你一个了。”
“除非你用自己的魂，代替你爷爷。”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真亮。
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那些星星，有一半是守壁人变的。”
他那时候问：“守壁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祖父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守壁人死了，不会变成星星。
他们会留在门后面，永远守着。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帐篷边，往里看了一眼。
苏晚晴背对着他，蜷缩在睡袋里，一动不动。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他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靠着岩石，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原路返回，找到那个山洞。
陆远的尸体还躺在那里，和祖父的尸体并排。
陆云尘跪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冻僵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
冰凉冰凉的。
“爸，”他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他用力把父亲背起来。
老吴过来帮忙，把祖父的尸体也背上。
三个人慢慢走出山洞。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陆云尘背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前走。
父亲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路，他在父亲背上问：“爸，你累不累？”
父亲说：“不累。”
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累？”
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不累了。”
现在他长大了。
父亲终于累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坳。
老吴用刀挖了一个坑，够深，够大。
陆云尘把父亲放进去，又过去把祖父的尸体抱过来，放在父亲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
他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祖父走的时候，他八岁。父亲走的时候，他二十六岁。
十八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埋葬他们。
老吴递过来一把铲子。
陆云尘接过来，铲起第一铲土。
土落在祖父身上。
第二铲，落在父亲身上。
第三铲，第四铲，第五铲……
一铲一铲，把他们盖住。
苏晚晴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老吴低着头，不说话。
填完土，陆云尘找了一块石头，立在坟前。
没有碑，没有字。
但他知道，这里面躺着两个守壁人。
一个守了真的二十六年。
一个守了假的二十六年。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爸，”他轻声说，“爷爷，我走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雪地里，孤零零的一块石头。
他攥紧口袋里的玉简。
玉简有点烫。
像有人在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座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下午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停车的地方。
老吴发动车子，暖气慢慢升起来。
苏晚晴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陆云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山。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加一个妖魂。
回去的时候，只剩三个人。
车开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回到了749局。
陈正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他们下车，他迎上来，脸色很凝重。
“出事了。”
陆云尘一愣。
“什么事？”
陈正国看着他，说：“有人闯进了档案室。”
苏晚晴脸色变了。
“丢了什么？”
“三十年前的全部资料。”陈正国说，“昆仑山事件的档案，你祖父的资料，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陈正国看着陆云尘。
“还有你父亲当年提交的那份报告。”
陆云尘心里一紧。
父亲的报告？
“报告里写的什么？”
陈正国沉默了几秒，说：
“你父亲当年进山找过你祖父。”
陆云尘愣住了。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陈正国说，“你六岁那年。”
陆云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岁那年，父亲确实离开过一段时间。母亲说他去出差了，一走就是三个月。
回来之后，父亲变了。
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喝酒，喝多了就看着北边发呆。
原来他是去昆仑山了。
“他在山里看见了什么？”陆云尘问。
陈正国摇头。
“不知道。那份报告是绝密，只有局长能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份东西。”
他顿了顿。
“但盗档案的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片叶子。
梧桐叶。
边缘带着血。
新鲜的。
陆云尘盯着那片叶子，左眼忽然刺痛起来。
他捂住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
那个山洞里，父亲躺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衣袍，头发花白。
是祖父。
祖父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云尘。
张嘴，说了一句话——
“三天后，阵眼见。”
陆云尘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陈正国，是苏晚晴，是老吴。
都在看着他。
“你没事吧？”苏晚晴问。
陆云尘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那片叶子。
雪白雪白的灯光下，叶子上的血迹已经了。
但他知道，那血是谁的。
是父亲的。
也是祖父的。
或者说，是那个用祖父样子活了二十六年的妖魂的。
青冥。
它出来过。
它取走了档案。
它要他在阵眼见。
三天后。
今天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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