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尘没回家。
他找了个24小时快餐店,要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两块玉简掏出来放在桌上。
青灰色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纹路清晰,像刻着什么,又像天然形成的。他把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中间的纹路连成一片——是一个字。
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定位。林晓梦的宿舍,Z大13号楼,明天上午九点。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两块玉简发呆。
祖父的信上说“别信任何人,包括我”。父亲的短信说“快走”“别去昆仑”。那个神秘男人说祖父三年前还去找过他。
三年前。
他仔细回想三年前自己在什么。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从大学毕业,父亲让他回老家待了半年,说是“陪陪祖宅”。他在那边住了半年,每天就是打扫院子、翻翻旧书、听村里的老人讲他祖父年轻时候的事。
现在想想,那半年,好像就是父亲刻意安排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拨。
拨了也是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
窗外天快亮了。
梧桐絮还在飘,路灯下一片白茫茫,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遛弯,慢慢悠悠地走过街角。
陆云尘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幸福。
他收起玉简,站起来,去柜台又要了杯咖啡。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他一脸疲惫,多问了一句:“熬夜打游戏啊?”
陆云尘摇摇头:“等人。”
“哦。”姑娘把咖啡递给他,“那你慢等,天快亮了。”
陆云尘端着咖啡回到座位,看了眼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对面。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径直走过去。
车门开了,那个男人走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你到底想什么?”陆云尘问。
男人沉默了几秒,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祖父,”男人说,“他不是三年前来找我的。”
陆云尘一愣。
“是三天前。”
陆云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天前。
林晓梦失踪的那天。
他店门口出现带血树叶的那天。
“你说什么?”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天前,有人拿着你祖父的信物来找我。”他说,“那个人,和你祖父长得一模一样。”
陆云尘攥紧拳头。
“你不是说我祖父三年前来找过你吗?”
“那是骗你的。”男人说,“我想看看你的反应。”
“为什么?”
“因为你祖父说过,”男人顿了顿,“如果有人冒充他来找我,那个人一定是假的。”
陆云尘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三天前去找你的那个人,不是我祖父?”
男人点点头。
“那是谁?”
男人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玉佩,拇指大小,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陆”
和火漆上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男人说,“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陆云尘接过玉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是祖父的笔迹。
可那个人不是祖父。
那是谁?
“他还说什么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见过那片带血的树叶了吗?”
陆云尘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说,”男人盯着他的眼睛,“那片树叶上的血,是他自己的。”
陆云尘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人的血。
和祖父血型一样的那个人。
“他是谁?”他问。
男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别去749局。别信那个姓苏的女人。”
陆云尘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当年你祖父的死,”男人说,“和她有关。”
天亮了。
陆云尘站在快餐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还攥着那个玉佩,攥得手心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揣进口袋,和那两块玉简放在一起。
然后掏出手机,翻出苏晚晴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别信她。
那个人说的。
可那个人是谁?他凭什么信他?
他又翻出父亲的短信——
“别信任何人。”
包括父亲吗?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不管怎样,他得先见到那本《山海经》。
九点整,陆云尘站在Z大13号楼门口。
苏晚晴已经在等他了,穿着便装,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研究生。看见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里走。
陆云尘跟上。
电梯到六楼,走廊尽头是614室,门开着,里面有两个警察在拍照取证。
苏晚晴出示了证件,其中一个警察点点头,让开位置。
“东西在哪?”苏晚晴问。
“这儿。”警察指着书桌,“我们没动过。”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课本、笔记本、一本小说。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书,蓝色封皮,上面三个字——
“山海经“
苏晚晴戴上手套,拿起那本书,翻开。
扉页上果然有一片压痕,形状和那片带血的树叶一模一样。
她翻了翻,忽然停住。
“你看这个。”
陆云尘凑过去看。
是一页图,画着一只异兽,形状像马,白色身子,黑色尾巴,头上长着一只角。图下面有字——
“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名曰……”
后面几个字被墨涂掉了。
陆云尘盯着那页图,左眼忽然刺痛了一下。
他捂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没……没事。”陆云尘深吸一口气,再看那页图——
涂掉的墨迹下面,好像隐隐约约透出几个字。
他凑近了仔细看,认出来了。
”青儿“
苏晚晴也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青儿是谁?”苏晚晴问。
陆云尘没说话,脑子里闪过昨天在749局看见的那个幻象——
冰天雪地。
一座坟。
跪着的古装女子,抱着尸体,满脸是泪。
“主人……”
那个女子,就是叫“青儿”吗?
“陆先生?”苏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云尘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没追问。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又停住了。
扉页背后,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
“昆仑山,北麓,第三座峰,雪线下。”
是一个地址。
苏晚晴掏出手机拍照,然后把书装进证物袋。
“走吧。”她说,“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陆云尘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
桌上有一本书,是林晓梦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青儿说,她守了主人一千年。主人叫青玄真人,是上古大能,在昆仑山战死的。青儿想让我帮她找到主人的遗骸,她说,只要找到了,她就离开我的身体。”
陆云尘指着那本笔记本:“那个,我能看看吗?”
苏晚晴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
后面还有——
“青儿说,当年有九个人守在昆仑山,挡住外面的敌人。他们是最后的守壁人。主人是其中一个。”
“青儿说,守壁人不是人,是一种选择。选择了,就回不来了。”**
“青儿说,她看见主人的时候,主人已经死了。她抱着主人的尸体,哭了很久很久。后来有妖物趁虚而入,占据了她的魂魄。她说她不怪那个妖物,因为它也是被外面那些人疯的。”
“青儿说……”
最后一句话——
“青儿说,主人的后人,还活着。姓陆。”
陆云尘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
姓陆。
青玄真人的后人。
是他吗?
苏晚晴也看见了那句话。她抬起头,看着陆云尘,眼神很复杂。
“你祖父,”她问,“有没有提过‘青玄真人’这个名字?”
陆云尘摇头。
祖父从来没提过。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祖父教他写字,第一个教他写的,不是“陆”,是“青”。
他问祖父为什么先学这个字,祖父说:“因为这个字,和咱们家有缘。”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祖父,”他问苏晚晴,“当年在昆仑山,是什么的?”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说:“守壁人。”
“什么意思?”
“守护结界的人。”苏晚晴说,“三十年前,昆仑山那边发生过一次……事件。你祖父是唯一活着回来的。”
陆云尘心里一紧。
“其他人呢?”
“都死了。”苏晚晴说,“一共去了九个人,回来一个。”
九个人。
林晓梦的笔记里写的,也是九个人。
“他们守的是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地球为什么是宇宙中唯一有生命的星球吗?”
陆云尘愣住了。
苏晚晴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因为地球被一个巨大的结界包裹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那个结界,叫‘绝灵大阵’。”
陆云尘脑子里嗡嗡响。
“你是说……”
“三十年前,有人想破坏那个结界。”苏晚晴说,“你祖父他们,是去阻止的。”
陆云尘想起那个神秘男人说的话——
“你祖父救过我,三十年前,在昆仑山下。”
“他成功了?”他问。
苏晚晴摇了摇头。
“结界保住了。”她说,“但代价是,那八个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陆云尘沉默了。
他想起祖父回来后的那些年,总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空发呆。
原来他看的是昆仑山。
看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你祖父后来再也没离开过这座城市。”苏晚晴说,“749局的人去找过他很多次,他都不肯再见。直到去世那天,他忽然给局里发了一条消息。”
陆云尘知道是哪条消息。
“他来了。”
“对。”苏晚晴说,“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那天晚上,有人在昆仑山那边看见一道光,往东边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云尘的眼睛。
“那道光的落点,就是你们家。”
陆云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说……”
“我不知道。”苏晚晴说,“但那天之后,你祖父就去世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晚晴脸上,陆云尘忽然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
更像是……愧疚。
“你,”他问,“当年认识我祖父吗?”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说:
“他救过我。”
陆云尘一愣。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苏晚晴说,“在昆仑山下。”
陆云尘盯着她。
三十年前。
苏晚晴今年二十九岁。
三十年前,她还没出生。
“你不是苏晚晴。”他说。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很多年没笑过一样。
“我是。”她说,“三十年前,你祖父救的是我妈。我妈临死前,给我取名叫‘晚晴’,就是为了让我记住那天的事。”
陆云尘没说话。
“那天的事,我妈跟我说过很多次。”她继续说,“她说,你祖父本来可以走的,但他没走。他留下来,挡在所有人前面,让其他人先撤。”
“那八个人呢?”
“他们也没走。”苏晚晴说,“他们说,你祖父不走,他们也不走。”
陆云尘想起林晓梦笔记里的那句话——
“守壁人不是人,是一种选择。选择了,就回不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祖父他们当年,不是去战斗的。
是去赴死的。
“后来呢?”
“后来,”苏晚晴说,“结界保住了。你祖父回来了。那八个人,再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
“我妈说,你祖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八块玉简。每一块,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留给家人的遗物。”
陆云尘愣住了。
八块玉简。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两块。
一块是祖父留下的。
一块是那个神秘男人送来的。
那另外六块呢?
“你祖父把那八块玉简都送还给了家属。”苏晚晴说,“唯独有一块,他一直留着。”
“哪一块?”
“青玄真人的。”苏晚晴看着他,“就是你现在手里那块。”
陆云尘掏出那两块玉简,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原来这块,是青玄真人的。
原来青玄真人,是他的先祖。
原来他姓的陆,是守壁人的陆。
“你祖父一辈子都在找青玄真人的后人。”苏晚晴说,“他想把这块玉简,还给真正的主人。”
陆云尘喉咙发紧。
“他找到了吗?”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说呢?”
陆云尘攥紧手里的玉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
父亲的号码。
只有两个字——
“快跑。”
陆云尘抬起头,看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他,眼神忽然变了。
“怎么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楼晃了晃,走廊里的灯灭了,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