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窑危局,伪善施恩
残冬的头短得可怜,不过半晌光景,天色便又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破窑洞的缝隙往里灌,吹得草簌簌作响,寒意钻骨入髓,比昨夜更甚。
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急剧恶化。
老人昏昏沉沉地睡着,时而发出细碎的痛哼,额头烫得吓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伤口处渗出来的血已经凝结成黑紫色,隐隐透着一股腐臭,显然是受了寒,又发了炎症。陈一摸了摸养父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沉, tiny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慌得手足无措。
他没有药,没有钱,甚至连一口温热的清水都快没有了,苏清月与林墨留下的热水早已凉透,粗粮饼也只剩最后一小块。看着养父痛苦不堪的模样,少年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那是一种濒临失去唯一依靠的恐惧,比他自己被打骂、被欺凌时,要痛上百倍千倍。
“爹,你醒醒,别吓我……”陈一蹲在草堆旁,小手紧紧握着养父冰冷的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想出去找吃的,找药,可又不敢丢下养父一个人在这破窑洞里,生怕一转身,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人。
他试过运转体内那股禁忌的冰冷气流,想试着用那股力量缓解养父的伤痛,可那气流只在他自己经脉里游走,一旦试图引出体外,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本不受控制。几番尝试下来,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毫无办法。
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口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气息瞬间微弱得几乎摸不着,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无论陈一怎么呼唤,都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爹!”陈一失声低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养父的手背上,瞬间冰凉。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养父真的会撑不住。
心底的恐惧压过了一切戒备,陈一咬碎了牙,狠狠擦去眼泪,将养父裹紧棉衣,又用草厚厚盖住,确定暂时不会被寒风侵袭后,起身冲出了破窑洞。他要去找药,哪怕是去乞讨,去求人,哪怕要面对那些欺凌他的人,他也要找到能救养父的东西。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乱葬岗,朝着青阳城方向跑去,身上的破麻衣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可他丝毫不敢停歇。城里的药铺他本进不去,伙计见他这般乞丐模样,只会把他打出来,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那个赠他棉衣、自称济世善堂的苏婉娘。
哪怕他心里隐隐抗拒,哪怕他记得养父对那些“善意”的忌惮,可眼下,苏婉娘是他唯一的希望。
济世善堂坐落在青阳城中心,青砖黛瓦,净整洁,与乱葬岗的污秽破败判若两个世界。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往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人人都对苏婉娘交口称赞,称她是活菩萨。
陈一缩在善堂门口,不敢进去,只是怯生生地探着头,眼底满是卑微与渴求,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等着苏婉娘出现。他这副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的模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嫌恶地避开,还有人直接呵斥他,让他滚远点,别脏了善堂的门楣。
陈一死死咬着唇,低着头,任由旁人辱骂,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他不在乎自己受辱,他只想要药,想要救养父的命。
不知等了多久,苏婉娘终于从内堂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裙,面容温婉慈悲,正柔声叮嘱着抓药的伙计,一眼便看到了缩在门口的陈一。
她脚步一顿,脸上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快步走到陈一面前,蹲下身,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是孩子吗?怎么在这里冻着?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
她的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嫌弃,甚至伸手想要抚摸陈一的头,和上次在乱葬岗时一模一样,全然一副悲悯善人的模样。
陈一看着她,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哽咽:“苏堂主,求您救救我爹,他快不行了,求您给我一点药,我给您做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了……”
他从未跪过任何人,哪怕被王婆子打得遍体鳞伤,被赵虎的人欺辱,他都硬撑着不肯低头,可为了养父,他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到了尘埃里。
苏婉娘连忙扶起他,故作慌张地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嗔怪道:“孩子,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何须行此大礼。你爹怎么了?快带我去看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满是焦急,仿佛真的是心系穷苦百姓的活菩萨,一旁的路人见了,更是纷纷称赞苏婉娘心善,对着陈一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陈一满心感激,以为自己真的遇上了救星,连忙领着苏婉娘,朝着乱葬岗的破窑洞跑去。苏婉娘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焦急与慈悲,在转身的瞬间,悄然化作一丝阴冷的笑意,眼底满是算计。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这少年主动找上门来求助,正好遂了她的意,不用她再费尽心机去接近。她正好借着治病的由头,近距离探查他的时光道体,慢慢掌控他,让他彻底依赖自己,等到道体成熟,便是她收网之时。至于药,她自然会给,不过是些吊命的寻常药材,既不会让立刻死,也不会让他彻底痊愈,刚好吊着性命,牢牢捆住陈一。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破窑洞。
苏婉娘走进窑洞,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看着昏死在草堆上、满身是伤的,连连叹气:“可怜,真是可怜,伤得这么重,还受了寒,再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又取出一瓶药膏,递给陈一,温声叮嘱:“这药你拿去,煎水给你爹喝,药膏外敷在伤口上,每换一次,能吊住性命,慢慢调养。以后若是缺药,或是有难处,尽管来善堂找我,不必再这般委屈自己。”
陈一捧着药,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感激,对着苏婉娘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苏堂主,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此刻真的以为,苏婉娘是真心待他好,是这世间唯一肯救他们的好人,心底对她的戒备,悄然消散了大半。
苏婉娘笑着摆了摆手,又假意安慰了他几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一的周身,感受着他体内愈发浓郁的时光气息,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慈悲:“你好好照顾你爹,我先回去了,后记得常来善堂,我再给你拿些吃的。”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丝毫没有留恋。
陈一捧着药,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苏婉娘离去的背影,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以为,养父终于有救了,他们终于能熬过这一劫。
可他不知道,苏婉娘给的哪里是救命药,分明是慢性的牵魂散。长期服用,会慢慢损伤神魂,让的身子越来越弱,直至最后油尽灯枯,而这一切,都会被掩盖成伤势过重,无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救的命,而是要让陈一永远活在对她的感激与依赖里,让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砧板上的猎物。
暗处,赵虎的家丁依旧冷眼盯着这一切,看着陈一接过苏婉娘的药,看着苏婉娘从容离去,转身快步离去,向赵虎汇报情况。
寒风再次席卷乱葬岗,破窑洞内,陈一生火煎药,药香弥漫,可这药香里,却藏着致命的剧毒。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给养父,满心都是养父痊愈的希望,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一步步踏入了苏婉娘布下的陷阱,这份他视若救命稻草的善意,终将把他和养父,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以为的绝境逢生,不过是另一场苦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