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林残喘，机四伏
后山密林远比想象中更荒芜险恶，古木参天，遮天蔽，连一丝天光都难以透入，脚下是腐烂的枯叶与湿滑的青苔，稍不留意便会摔进深沟，荆棘丛生的枝桠带着倒刺，划过陈一满身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却只能死死咬住枯枝，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已经靠着树歇了足足半个时辰，可体内的力气依旧没有半分恢复，时光之力透支殆尽，经脉像是被寸寸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腔的钝痛，嘴角的血迹早已涸，身上的破麻衣被鲜血与泥水浸透，黏在皮肉上，又冷又疼。
方才一路狂奔，他早已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朝着密林最深处钻，远离青阳城，远离那些虎视眈眈的仇人。可这片看似隔绝人世的密林，从来都不是安生之地，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林间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人声，都在提醒他，机从未远离。
陈一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挪到一处隐蔽的树洞旁，树洞狭窄，刚好容下他瘦小的身躯，外侧被浓密的灌木丛遮挡，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他蜷缩进树洞，将身体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树上，尽量压低呼吸，耳朵紧贴着树洞外壁，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赵虎和苏婉娘绝不会善罢甘休，封锁全城、挖地三尺的搜寻，定然已经蔓延到这片密林，那些随从的脚步声、呼喊声，隔着层层树木，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越来越近。
“仔细搜！每一处树洞、每一处草丛都别放过！苏堂主说了，那小崽子身受重伤，跑不远，找到他，重重有赏！”
“少城主下令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逃出密林！”
粗暴的喝喊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枝叶被翻动的声响，一步步朝着树洞方向近。陈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抠进树的缝隙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此刻毫无反抗之力，时光之力枯竭，浑身伤痛，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养父的仇还没报，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死死盯着洞口晃动的灌木丛，做好了随时拼死一搏的准备。
几名随从从树洞旁擦肩而过，脚步重重踩在枯叶上，声音就在洞口咫尺之处，陈一甚至能看清他们脚上的布鞋，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膛。好在洞口的灌木丛足够茂密，随从们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朝着别处搜寻而去，并未发现藏在树洞里的他。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陈一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瞬间脱力，瘫在树洞里，冷汗浸湿了额发，黏在脸颊上。可他不敢放松，这场追不会就此结束，赵虎与苏婉娘的人，会在密林里搜寻许久，他必须尽快恢复些许力气，继续往密林更深处逃。
他闭上双眼，按照之前本能引动时光之力的感觉，尝试着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微弱气息。那丝气息细若游丝，在枯竭的经脉里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经脉的剧痛竟稍稍缓解，周身的伤口也传来一丝细微的痒意——那是时光道体自带的自愈之力，只是他修为太弱，这份力量微乎其微，只能勉强吊住性命，无法快速愈合伤口。
陈一心中微动，默默记着这份运转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牢牢抓住。这具被世人视作灾星、被恶人觊觎的时光道体，是害死养父的源，也是他活下去、复仇的唯一依仗，他必须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发出咕咕的饥鸣，打断了他的调息。他已经整整两没有进食，只有之前啃过的半块粗粮饼，饥饿感如同蚁噬，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密林里没有吃食，只有苦涩的野果与湿的草，他强忍着恶心，摘下几颗野果，用衣袖擦了擦，胡乱塞进嘴里。
野果又酸又涩，难以下咽，可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哪怕只能填一口肚子，他也要吃。活下去，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为了养父，为了复仇，再苦再难，他都要撑下去。
就在他勉强填饱肚子，准备再次动身时，树洞外不远处，传来两道轻柔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不是赵虎随从的粗鄙嗓音，而是他熟悉的声音。
是苏清月和林墨。
陈一瞬间屏住呼吸，眼底刚刚褪去的戒备再次涌上，甚至比面对追时更冷。他早就知道，这两人的善意全是虚假，如今追到密林里，定然也是为了他的道体，打着趁虚而入、博取信任的算盘。
“这边的痕迹很新，还有血迹，他肯定就在这附近，受了这么重的伤，撑不了多久的。”苏清月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算计，“我们慢慢找，别惊动他，等找到他，你别说话，我来安抚他，现在的他，最容易心软，只要我们给他一点帮助，他定会彻底信任我们。”
“还是你聪明，等他信任了我们，后我们就能借着他的道体，捞到不少好处，说不定还能搭上修仙宗门的线。”林墨的声音满是功利，全然没有半分同情。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苏清月低声呵斥，两人的脚步，一步步朝着树洞方向靠近。
陈一蜷缩在树洞深处，眼底没有半分期许，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厌恶。从养父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相信这世间任何善意，所有人接近他，都带着算计与目的，苏清月与林墨，和赵虎、苏婉娘，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想要利用他的恶人。
他悄悄握紧了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块，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若是这两人敢靠近树洞，他就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就在苏清月伸手想要拨开洞口灌木丛的瞬间，密林另一侧，再次传来赵虎随从的呼喊声，脚步声匆匆朝着这边赶来。苏清月与林墨脸色微变，生怕被赵虎的人发现，不敢再停留，连忙收回手，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隐匿在大树后，暂时放弃了搜寻。
陈一松了口气，趁着这个间隙，强撑着身子，从树洞另一侧的狭小出口，悄悄钻了出去，弓着身子，借着古木与灌木丛的遮挡，一步步朝着密林更深处、更险峻的山崖方向挪去。
那里悬崖峭壁，无路可走，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赵虎的人不会轻易涉足，苏清月二人也难以埋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密林里彻底陷入黑暗，比白更冷，寒气入骨，野兽的低吼越来越近。陈一孤身走在黑暗中，满身伤痕，饥寒交迫，身后是追的仇人，身侧是暗藏的算计，前路是未知的绝境，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暖意。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青阳城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如同暗夜星火，不曾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不知道何时才能变强复仇，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走下去。
这片密林的残喘，不是绝境的终点，而是他蛰伏的开端。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片黑暗，带着满身力量，回到那个让他痛失至亲、受尽屈辱的地方，讨回所有血债。
寒风卷着树叶，掠过少年孤冷的身影，他握紧手中的石块，再次迈开脚步，朝着悬崖边的绝境，一步步走去，机四伏的密林里，只剩他孤身一人，步步泣血，却从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