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葬至亲
窑洞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像无数细针,扎进陈一的骨缝里,也扎进他支离破碎的心里。
他依旧抱着养父渐渐僵硬的身子,蜷缩在草堆旁,哭声早已哑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额头抵在冰冷的肩头,感受着那具曾经能为他遮风挡雨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终究是没了。
没有征兆,没有遗言,就在他狂奔求药、满心希冀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吃人的世间,连最后一眼,都没能再看看他护了十二年的孩子。
陈一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拂过养父凹陷的脸颊,拂过他紧闭的双眼,想要像往一样,蹭一蹭养父粗糙的手掌,可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和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僵硬。
那个在乱葬岗捡回他,把仅有的粮都留给他,被人打骂也死死护着他的老头;那个疯疯癫癫,却唯独对他温柔,总说“一一不怕”的养父,真的没了。
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彻底灭了。
心底的空洞瞬间被无尽的悲痛与恨意填满,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也无处躲藏。他不是不明白苏婉娘的药有问题,不是看不出暗处那些人的歹意,可他太弱小了,弱小到只能任由别人拿捏,弱小到连护住唯一的亲人都做不到。
“爹……”
陈一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涩,如同破锣一般,没有半分语调,只有彻骨的悲凉。他想把养父抱得更紧,可怀里的身躯越来越冷,越来越硬,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护着他了,他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体内那股蛰伏了许久的禁忌时光之力,再也不受控制,在极致的恸哭中疯狂躁动起来。
不再是往细微的游走,不再是撕裂经脉的刺痛,而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奔涌,经脉被撑得剧痛,可这份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陈一浑身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眼底不再是死寂的绝望,而是翻涌着血色的戾气,周身的风雪,竟在他周身半寸处,彻底停滞。
飘落的雪沫悬在半空,呼啸的寒风戛然而止,连窑洞内晃动的枯草,都瞬间定格,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凝固。
这是时光之力第一次真正显露,不是无意识的异动,而是源于极致悲痛的本能爆发。陈一却浑然不觉,他此刻眼里只有养父冰冷的遗体,只有那份剜心的痛,本顾不上体内的异动,更不知道,这股力量的爆发,早已被暗处的人尽收眼底。
窑洞外的枯树后,赵虎的家丁死死盯着洞口,感受到那股诡异的时间凝滞,脸色骤变,连忙转身,一路狂奔着向赵虎汇报:“少城主,成了!那小崽子体内的力量爆发了,和长老说的时光道体一模一样!那老东西,真的死了!”
赵虎正坐在自家府邸的暖阁里,听着家丁的汇报,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死得好,早就说那老东西碍事,这下没了拖累,那小崽子彻底失控,正好方便我们拿捏。苏婉娘那婆娘,倒是会做事,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他早就等不及要掌控陈一,如今一死,陈一悲痛欲绝,道体失控,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当即起身,对着手下吩咐:“备车,去乱葬岗,记住,别伤了他的性命,要活的,叔父要的是完整的道体。”
而另一边,济世善堂内,苏婉娘也接到了侍女的消息,得知已死,陈一时光之力爆发,温婉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十二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苏婉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眼底寒光毕露,“没有了那个累赘,这少年就是我掌中的玩物,时光道体,终究是我的。你去盯着,别让赵虎的人抢了先,等我收拾妥当,便去乱葬岗,收了这道体。”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二年,从得知乱葬岗有时光遗孤开始,她便布下这盘棋,假意施舍,暗中下毒,一步步死,就是为了让陈一在悲痛中觉醒道体,如今,棋局终了,猎物已经无路可逃。
窑洞内,时间凝滞的异象渐渐消散,寒风再次呼啸而入,陈一浑身脱力,瘫倒在养父身边,嘴角溢出鲜血,经脉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窑洞角落,拿起一块尖锐的碎石,一点点刨着地面。冻土坚硬,碎石很快磨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淋漓,可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刨着,一下又一下,他要给养父挖一个墓,他不能让养父曝尸在这乱葬岗,被野狗啃食,被风雪掩埋。
不知刨了多久,掌心早已血肉模糊,地面终于被挖出一个浅坑。陈一小心翼翼地抱起养父的遗体,轻轻放进坑里,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老人,又把苏婉娘给的那些毒药,苏清月留下的棉被,全都扔在一旁,满眼厌恶。
这些东西,全是伪善的见证,全是害死养父的凶手,他碰都不想再碰。
他一捧一捧地将冻土盖在养父身上,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漫天风雪,陪着养父长眠。最后一捧土落下时,陈一跪在小小的土堆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旧伤再次崩裂,鲜血滴在雪地上,刺目惊心。
“爹,您安息吧。”
陈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泪,没有痛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藏在眼底深处、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等着我,所有害过您的人,所有欺骗我们、利用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变强,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瘦小的身子站在风雪中,脊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往的怯懦与卑微。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意和刻骨的恨意,那个懵懂求生的少年,在养父离世的这一刻,彻底死了。
活着的,只剩一心复仇的躯壳。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便覆盖了那座小小的土堆,也覆盖了地上的血迹,可盖不住少年心底的恨意,掩不住暗处渐渐近的机。
赵虎的人马,苏婉娘的随从,正朝着乱葬岗缓缓近,那张伪善的大网,彻底收紧。
陈一站在风雪中,冷冷望着暗处近的身影,没有逃,没有躲。
他知道,绝境才刚刚开始,复仇之路,步步泣血,可他无所畏惧。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灾星陈一,他是背负养父血海深仇,手握禁忌时光之力,要向这世间所有伪善恶鬼,索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