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嫂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太太,我手上还有活——”
“有啥活?回来再。”苏老太说,“走,一起去。”
周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只好放下抹布,跟了出来。
三个人穿过院子,朝大门口走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后山果园里树叶的味道。
方若怜跟在苏老太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她才认识不到一天的老太太,比她嫁进林家这几年加起来,给她的温暖都多。
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放心”。
更没有人把她的妈当成一回事。
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出了大门,是一条下坡的路。
两边种着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周嫂穿着半高跟的皮鞋,走在这条碎石子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没多远就开始喘了。
苏老太走在前头,脚步轻快,跟走在平地上似的。
她在东北走了几十年的山路,这种路对她来说,跟玩儿一样。
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嫂已经落后了一大截,气喘吁吁的。
“太、太太,咱们可以坐车去的。”
苏老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坐啥车,就当锻炼身体了。”
周嫂脸色发苦。
方若怜也喘,但她不敢说,咬着牙跟在苏老太身边。
苏老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跟不上的周嫂,脚步没停。
“小周啊,你这体力不行啊,在林家这些年,是不是光指挥别人活了?”
周嫂喘着气,没接上话。
苏老太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若怜跟在她身边,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个老太太,走路带风。
她忽然有点羡慕。
到了银行,苏老太扫完码,柜员就给她换了十万新台币。
递出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这老太太穿着朴素,出手却大方。
周嫂站在后面,看着那沓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
苏老太把钱点清楚,装进一个信封,转身递给方若怜。
“拿着。”
方若怜双手接过去,手指都是抖的。
苏老太看了周嫂一眼:“小周啊,你说这钱,是不是林家的钱?”
周嫂低着头:“是太太的钱。”
“对。”苏老太说,“这是我自己的,回去以后别乱嚼舌子,净会欺负人家小姑娘。“
周嫂低眉顺眼的,没接话。
苏老太看了她一会,心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
不由得又想起赵传芳。
那女人这几天一直很消停,吃饭都不跟她一桌,本见不着面。
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苏老太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方若怜抱着信封,再次小跑着跟在后面。
回到家,苏老太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周嫂一眼。
“小周啊,辛苦你跟我跑一趟,回去歇着吧。”
周嫂欠了欠身:“太太言重了,应该的。”
苏老太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等周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苏老太才转头看向方若怜。
方若怜站在那儿,抱着那个信封,哭得不成个样子。
很安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
苏老太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擦。
“行了,别哭了。”
方若怜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老太没再劝,就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眼泪。
“你跟我闺女差不多大。”苏老太说,“我看不得你们小姑娘受委屈。”
方若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以后有啥,你就跟我说。”苏老太说,“谁欺负你,你也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方若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
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是拼命地点头。
苏老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妈急不急?现在天都黑了,要不明天再回去?”
方若怜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不急的,妈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一时半刻。”
她嘴上说不急,但眼神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飘。
苏老太当即就看出来了。
“走。”她拉着方若怜就往楼上走。
“妈,去哪?”
“去找你公爹,让他派车,现在就送你回去。”
方若怜愣住了:“现在?可是——”
“可是啥?你妈等着钱做手术,你在这儿多待一晚上,她就多疼一晚上。”
苏老太说着,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
林国安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两人进来,愣了一下。
“师妹,怎么了?”
“老林,派个车,把小方送回她娘家去。”苏老太说,“现在就走。”
林国安看了看方若怜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信封,没多问。
“好。”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老高,车准备好,送二少回娘家。”
方若怜站在书房门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晚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都多。
没一会儿,老高就开好车等在了门口,苏老太从窗子看下去,见车灯亮着,催着人赶紧走。
方若怜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上车。
等车子彻底消失在山路上,苏老太才又折返回林国安的书房。
“老林,建辉是咋回事儿?”
林国安沉默了下。
“你知道,建辉从小就倔。”
“那年和女朋友分手,他自己跑去酒吧,喝多了酒,就稀里糊涂做了错事。”
“好巧不巧,被一个记者撞个正着,对,就是那天那个胡记者。”
“那个记者事业心太强,等我知道的时候,报纸已经满天飞了。”
“若怜家境不好,和建辉又是第一次,林家因此背负了不少骂名,我就做主——”
“你做主,让老二娶了人家呗?”
“娶完了,就放家里当个摆设,不管不顾?”
苏老太有点听不下去了。
林建辉那个臭小子,从小就喜欢美艳爱化妆的,方若怜看着简单素净,肯定入不了他的眼。
可入不了归入不了,你让人家守什么活寡?
“老二现在在哪?”
“和老大他们,应该在上海。”
“行吧。”苏老太想了想,“让他尽快回来,是过还是离,给人家一句话,别耗着人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