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怜从出租车里下来,一眼就看见了果园那边的人影。
远远的,隔着半个足球场的绿草地,母女俩就那么沉浸在夕阳底下。
她认出了苏老太的站姿,又看见了轮椅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然然!你醒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穿过草地。
帆布包在肩膀上颠来颠去的。
李梦然也看见了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二嫂!这里!”
苏老太站在轮椅后面,看着方若怜跑过来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这姑娘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方若怜跑到跟前,气还没喘匀,就弯下腰仔细去瞧李梦然的脸。
许久,才闷闷地说了句:“你怎么那么傻……”
李梦然笑的灿烂,再次从轮椅上站起来,用力抱了过去,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着:“还说我呢,你不是也很傻。”
昏黄的余晖下,两个纤弱的女孩拥抱着,互相取暖,笑声清脆又悠长。
笑了一会儿,李梦然体力不支,身子晃了晃,方若怜将她扶回轮椅,自己脆席地坐在了草丛里。
两人就这样嬉笑着,如同闺中密友一样说起话来。
苏老太没打扰她们,转而去看远处海面上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层铺开,火红火红的,很好看。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欢天喜地的叫声。
“二少!三少!”
苏老太回头一看,见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朝她们跑过来。
那姑娘圆圆脸,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也亮亮的。
她左手夹着一个小圆桌,右手拎着两个小板凳,胳膊肘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
才跑到,这姑娘就把小圆桌利落地支开,在两边各自摆上一个小板凳,又把小袋子打开,开始往桌上掏东西。
苏老太打眼瞧着,那是一些果仁,几颗洗好的水果,几块白色的点心,还有一块小小的油蛋糕。
“二少,三少,你们快吃,不够我还有!”
为了遵医嘱,李梦然只拿起了一块相对软糯的点心,方若怜则吃了几颗核桃仁。
“妈,你快来,很好吃的!”李梦然冲苏老太招手。
苏老太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甜甜的小零食,她年轻时也很爱吃,但现在实在提不起兴致了。
“阿圆,”李梦然边吃,边嗔怪地看着圆脸小姑娘,“你是不是又从厨房偷东西了?”
阿圆吐了吐舌头,“不能怪我啦,谁叫她们要把好吃的藏起来嘛,那天我都看见阿珍和阿秀偷吃了,她们能吃,凭什么二少和三少不能?”
李梦然被她逗笑了,方若怜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圆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苏老太身上。
脸上带着几分小心,又有些兴奋,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太太,您可真厉害,之前大太太都是说一不二的,对我们经常打骂,还欺负三少她们,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让她吃那么大的亏啦。”
话没说完,自己却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老太一愣。
这姑娘说话脆生生的,真招人稀罕。
可能是被这几个年轻人感染,苏老太觉得心里头清清爽爽的,一阵发暖。
她刚想问问这姑娘今年多大了,就听见远处老宅那边有人喊:“阿圆——阿圆——茶水间没茶叶了,你去哪了——”
阿圆踮着脚朝那边看了看,又缩了缩脖子,“少们,下次我再给你们拿东西吃!”
说完转身就跑。
苏老太看着她的背影,算了,下次再问吧。
“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的。”
她走去圆桌,拉过另一个小板凳坐了下来。
方若怜赶紧想要站起来,被苏老太按住了。
“坐你的坐你的,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
方若怜点点头,才再次坐下。
“小方,你妈手术咋样了?”苏老太问。
方若怜答:“妈,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才放心交给弟弟妹妹,自己先回来的。”
她说着,又局促起来:“钱的事……谢谢妈,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那个不急。”苏老太摆手,随即注意到一个问题,又问道:“你这么急着回来,是有啥事?”
方若怜眼神暗了暗,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的转着圈。
许久,才开口:“我……我妈妈想让我离婚。”
离婚?
苏老太和李梦然都有点惊讶。
说出第一句,方若怜像是鼓起了勇气似的,眼圈虽然红红的,但嘴角还挂着倔强的笑:
“妈妈说,与其在这里不知冷不知热的,不如不攀那份富贵,她说……哪怕什么都不要,也不想让我在这受罪。”
说完,就又低下了头。
苏老太和李梦然对视一眼,都没急着开口。
方若怜心里有林建辉,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林建辉只拿方若怜当摆设,这姑娘自个儿也清楚。
方家倒是个有骨气的,不贪图林家的钱。
李梦然伸出手,握住了方若怜的手,轻轻捏了捏。
“二嫂,那你呢,你愿意吗?”
方若怜自嘲笑了笑:“他心里没有我,我也配不上他,这些我都知道……其实妈妈说的对,与其……与其这样耗着,不如脆点,对大家都好……”
苏老太是真挺心疼这姑娘,可又觉得生气。
气她活丢了自己,气她一门心思全在林建辉那个混账小子身上。
“有啥配不上?”
她怕方若怜接受不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你清清白白一个黄花闺女,是林建辉那个混小子做了错事,怎么变成你配不上他了?”
“要我看,是他配不上你。”
方若怜心里一震,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