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赖医生每天来查房,量体温,看指标,调整用药。
李梦然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没醒。
苏老太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
擦脸、擦手、翻身、说话。
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
这天下午,她正在给李梦然擦手,赖医生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报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苏太太,指标在好转。”
苏老太抬头看他:“能醒吗?”
“能。”赖医生说,“但什么时候醒,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再几天。”
苏老太点了点头,没多问,继续给闺女擦手。
她不是不想多问几句,只是怕希望又落空。
赖医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位苏太太,刚来的时候又急又躁,见谁怼谁。
这会儿反而稳下来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不急不慌的。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老太把李梦然的手擦完,又换了条毛巾擦脸。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下巴,一下又一下。
“然然,你赖医生说你能醒。”
她边擦边说,“妈信他,你可别让妈等太久。”
苏老太把毛巾洗好晾上,坐回床边,握住闺女的手。
那只手比前几天更暖了一些,就是有点瘦。
昏迷着,吃不了东西,光打那个白色的营养液,有啥用,能不瘦吗?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监护仪的绿线一下一下跳着,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苏老太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白天守着,晚上也守着,实在困了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感觉手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她的手心。
苏老太猛地睁开眼。
李梦然的眼睛半睁着,正在看她。
眼神涣散,像是对不准焦,但确实是在看她。
苏老太僵住了,一动不敢动,怕自己看错了。
“然然?”
李梦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但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苏老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忍了这么多天,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这会儿忍不住了。
“然然!你醒了!你看得见妈吗?”
李梦然看着她,嘴唇又动了一下。
苏老太把耳朵凑了过去。
“妈……”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苏老太听见了。
“哎!妈在!妈在这儿呢!”
她握着闺女的手,不敢使劲,怕握疼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她也顾不上擦。
李梦然看了她一会,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别睡,然然,别睡——”
“妈……困……”
“那行,困就睡,妈守着你。”
苏老太赶紧说,“你醒过来就行了,妈不吵你,你睡,妈在这儿。”
李梦然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苏老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醒了。
终于醒了。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叫赖医生。
刚站起又坐下。
她有点不敢走,怕一走,闺女又醒不过来了。
又坐了几分钟,她才抹了把脸,走出去喊人。
走廊里,赖医生正从医疗室出来。
“赖医生!然然醒了!”
赖医生一愣,快步走了过来。
进去一看,李梦然又睡着了,但呼吸平稳,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不少。
他掀开眼皮检查了一遍,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苏太太,三少确实醒了,虽然又睡着了,但这是正常现象,她身体太虚了,需要休息。”
“那她没事了?”
“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但比之前好太多了。”
赖医生说,“她能醒过来,说明治疗方向是对的,接下来就是慢慢恢复。”
苏老太点了点头,坐回床边。
赖医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
李梦然的呼吸很轻,很匀。
睫毛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苏老太看着看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眼睛。
“然然,你可吓死妈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把闺女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忽然,门被猛地推了开。
林建廷没魂一样冲了进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肿,身上穿的还是前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扣子都扣歪了。
“妈!然然醒了?!”
他声音亢奋,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苏老太点了点头。
林建廷扑到床边,低头去看李梦然的脸。
李梦然还在睡,细细柔柔的。
林建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手在半空抖得厉害。
“然然……然然!”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然然……”
李梦然睫毛动了动。
林建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掉,怎么都擦不净。
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她,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老太坐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女婿,平时看着软弱,但对然然的确是真心的。
这几天她守在病房里,林建廷就守在走廊里,哪都不去。
让他去睡觉,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发呆。
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他都还坐在那儿,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好了。”苏老太轻声说,“人醒了,别哭了。”
林建廷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在李梦然床边坐了下来。
“然然,你吓死我了……”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好不好,求求你……”
苏老太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想说他两句,嘴张了张,没说出口。
算了。
让他哭吧。
这些天,他也憋坏了。
苏老太靠在椅子上,看了一会监护仪,又看向李梦然的脸。
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不像纸了。
林建廷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苏老太听不清,也不打算听。
无非就是那些话——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你快点好起来。
她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发沉。
现在闺女醒了,那绷了十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苏老太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
睁开眼,看见林建廷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毯子。
“妈,您睡会儿吧,我守着。”
苏老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闺女。
“你守得住?”苏老太问。
林建廷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苏老太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折叠床,靠在上面闭上了眼。
她没睡踏实。
只是闭着眼,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听着林建廷在床边轻声说话。
“然然,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孩子去大陆玩,你上次说想家了的……”
“你快点醒,妈也累了,让她歇歇……”
苏老太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这女婿,还算有心。
她翻了个身,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