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是被一阵碗碟碰撞声惊醒的。
她迷蒙地睁开眼，一时没认出这是哪里。
屋里的灯亮着，窗帘拉的死死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缓了缓，扭头看向病床。
恍惚间，李梦然正虚弱地半靠在床头，微笑看着她。
苏老太砰的一下坐了起来。
“然然？”
“妈。”
李梦然的声音很小，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苏老太还是听清了。
她慢慢走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啥时候醒的？咋没叫我？”
“有一会儿了。”李梦然倔强地笑了笑，“看你睡得香。”
苏老太鼻子一酸。
她来台北十几天了，吃不好睡不好，温度高的她气都喘不过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这是大喜事，苏老太强忍着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
还好，不烫。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林建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粥碗，正一勺一勺地喂。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
“妈，咱们赢了，然然她醒了。”
是啊，终于醒了。
她起身去接粥碗，这女婿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碗都快要端不住了。
她刚接过来，李梦然就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
苏老太正要劝，一旁的赖医生笑着说：“吃不下就先别吃了，三少刚醒，肠胃功能还没恢复，吃太多反而不好。”
“粥要软烂，最好是小米粥，养胃，也不容易反胃，这几天先以流食为主，慢慢来。”
“小米粥！好！”林建廷听完，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亲自去煮！我现在就去！”
苏老太看了他一眼：“你煮啥煮？她才刚吃完。”
“那就先准备着！”林建廷急得脸都红了，“万一她一会儿饿了怎么办？”
“行行行，你去吧。”她摆了摆手。
林建廷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凑到李梦然面前：“然然，等下我去接女儿好不好？两个女儿想你想得天天哭，我让她们放学就过来看你，好不好？”
李梦然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林建廷伸手摸摸她的脸，又在床边站了站，忽然转身往外冲，乐呵呵的，走到门口时还撞到了门框。
苏老太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叹了口气。
她扶着李梦然慢慢躺下，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身后，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把闺女安顿好后，她转过身看向赖医生：“赖大夫，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道谢的话她说了很多次，现在反倒不知该怎么表达那份感激了。
“苏太太，您别客气，这是我的工作。”赖医生看起来也很高兴：“三少能醒，是您这几天守得好，病人有了求生欲，我的治疗才有用。”
他看了看李梦然，又看了看苏老太：“那我先出去了，有事随时叫我。”
“哎。”苏老太应了一声。
房间里转眼只剩母女俩，一时安静极了。
苏老太坐在床边，看着闺女的脸。
瘦了太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还是有点没精神。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惹闺女哭。
就这么坐着，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李梦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苏老太的手指。
像小时候那样。
“妈，这几天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很轻，“都怪我不争气，害你劳。”
苏老太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瞎说啥？你要是有啥事，妈也不活了。”
李梦然笑了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昏迷了多久？”
苏老太从接到林建廷的那通电话开始，慢慢地讲。
讲她怎么上的飞机，怎么到的台北，怎么冲进林家老宅。
讲到赵传芳的时候，李梦然的眼神暗了一下。
苏老太看在眼里，心里一紧。
“闺女，你跟妈说，那个赵传芳到底咋欺负你了？”
李梦然没回答，眼圈红了又红。
她的脸太白了，红眼圈看着格外明显。
苏老太赶紧伸手给她擦：“别哭别哭，你要是不想说，妈不问了。”
李梦然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大伯母她......她一直都不喜欢我。”
“大哥二哥都没有小孩，人也不在家，大伯母就很看重我，生下可可之后，她就一直催我再生一个。”
“我自己也想，我真的很想生个儿子，我知道林家要脸面的。”
“可是......可是我也做不了主啊，妈，我真的试过了......我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中药，但是......”
李梦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怀心心的时候，大伯母催着我去查性别。”
“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拗不过大伯母一直催，我也想，万一是个男孩呢？”
“可查完以后，还是女儿。”
“过了几天，大伯母带回来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把他和那个女人锁在了房间里。”
“好在......好在他心里有我，当天晚上就把那个女人赶了出去。”
李梦然抽噎着，含糊不清地一连说了好几个他。
本来已经微微上喘了，却还是倔强地说着，像是想把这几年的苦楚全部说给妈妈听。
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当时我还没到预产期，就见了红，在医院我昏迷了很久，建廷说是大出血，差点死在病床上。”
“月子也没做好，厨房送来的饭菜，很多时候都是凉的，我想让她们热一下，周嫂说忙，让我自己想办法。”
“后面我身体就不好了，我知道是留了病，海风一吹，我就疼得受不了，大伯母说我矫情，让人把我房间里的空调撤了。”
“撤了？”
听到这儿，苏老太终于忍不住了，“台北这么热的天，她把你空调撤了？”
李梦然点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本来不想生了，可没想到孩子又来了，查出来还是女儿后，妈......我觉得天都塌了。”
“她们对可可和心心也不好，我常常听见孩子哭，大伯母不让我亲自带，有时候好几天我都见不到孩子。”
“那林建廷呢？他不管你？”苏老太压着火问。
李梦然喘的越来越急促，显然说这么多话已经耗费了她大部分体力。
“他很忙的，公公年纪大了，公司那边都靠他一个人，况且，他也不敢顶撞大伯母.....”
苏老太觉得自己被气的直发晕。
合着赵传芳仗着个狗屁身份，团结全家欺负她闺女呗？
坐月子没人管，饭菜是凉的，空调都给拆走了，这是想要人的命？
她闺女连孩子都见不着，天天跟坐牢似的，赵传芳反手就把女人送到林建廷床上去了？
妈的。
这他妈是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