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嫂端上去的茶,赵传芳果然给摔了。
人也一整晚没下楼。
苏老太出去的时候,偶然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第二天一早,佣人们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说是大太太的房间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连那个她最宝贝的翡翠镯子都磕了个豁口。
苏老太听了,心情别提有多畅快了。
她端着一碗小米粥进了李梦然的房间。
闺女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林建廷坐在床边,正张牙舞爪的讲着什么。
“你公司没事了?整天守着媳妇。”苏老太问。
林建廷傻呵呵的笑着,叫了声妈。
苏老太本是想劝女婿以事业为主,整天黏在她闺女身上也不是个事,想了想,还是没忍心开口。
她扭头问李梦然:“醒了?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苏老太拿起勺子,“来,张嘴。”
李梦然吃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不好吃?”
“妈,没味道。”李梦然又吃了一口,咽得很慢。
苏老太低头看了一眼。
小米粥,清汤寡水的,能有啥味道。
她想起闺女以前最爱吃她做的疙瘩汤,酸酸的,放多点葱花,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然然,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李梦然俏皮地笑了笑:“妈,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苏老太赶紧站起来:“等着。”
刚出门,就听见傻女婿在她身后喊:
“妈,你记得煮的软烂一点哦,赖医生说然然只能吃流食啦。”
臭小子,她还不知道么。
厨房在一楼,苏老太走过去的时候,几个佣人正在备菜。
周嫂不在。
苏老太推开厨房的门,扫了一眼。
灶台是法式的,锅碗瓢盆挂在墙上,整整齐齐,看着就眼晕。
她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袋面粉,又翻了翻冰箱,找到几棵小葱、一块姜、两个西红柿。
“太太,您要什么?我来帮您。”
一个年轻女佣笑着凑了过来。
“不用,我自己来。”
苏老太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动作是很利索,但这个盆不对,太小了,面糊溅了一台面。
她又去找锅,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
这些锅都太深了,做疙瘩汤得用浅一点的,好搅。
“太太,这个锅可以吗?”那个女佣递过来一个不锈钢锅。
苏老太接过来看了一眼,太深了,但她也懒得再找了,凑合用吧。
这个厨房里,菜刀全是西式的,用着不顺手,切出来的西红柿块有大有小,葱花也切得粗细不匀。
旁边几个佣人人墙一样站在身后,像宣示主权似的,看的苏老太一阵浑身不自在。
她找了个大碗,把已然煮烂的面疙瘩汤盛出来,端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佣人。
“三少的饭菜以后我包了,不用你们做。”
几个佣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苏老太端着碗上了楼。
好巧不巧,又碰见了周嫂。
她应该是刚从赵传芳屋里出来。
周嫂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太太,您怎么亲自下厨了?”
“然然想吃。”苏老太没停步,“对了,厨房那个不锈钢锅太深了,给我换个浅一点的,还有那个刀,不好用,换中式菜刀。”
周嫂跟在她身后,语气恭顺:“太太,厨房的用具都是大太太当年亲自挑的——”
“她挑的咋了?她进过一回厨房么?葱花咋切的都不知道吧,穷讲究啥?”
周嫂没再吭声。
苏老太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小周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别忘了,现在我才是正儿八经的林太太。”
“是。”
苏老太没再为难她,转身回了李梦然房间。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狐假虎威呢。
你别说,好像还挺好用。
房间里,李梦然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鼻尖都开始发红了。
“妈,就是这个味。”
“那也不行贪嘴,大夫说了,你得少食多餐。”
苏老太最爱看闺女吃饭。
从小到大,她吃的香,她看着就高兴。
没一会儿,一小碗疙瘩汤就被吃了个精光,还剩下一点,全便宜给那个傻女婿了。
对于林建廷,苏老太总觉得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
这个女婿太软弱了,然然吃的苦,他有一部分责任。
但是反过来,他又把然然当眼珠子似的瞧着,茶不思饭不想,很自责。
算了。
苏老太再次安慰自己。
小两口的事,她不能多手,顺其自然吧。
况且,林建廷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和儿子差不了多少,她也挺心疼。
林国安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听说是睡在了公司宿舍,只在然然苏醒那天特地回来看了看,反复叮嘱了几句后,就又返回了公司。
苏老太知道公司忙,眼见着闺女没什么大事了,她就催促着林建廷赶紧回去工作。
林建廷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到了下午四点,外头的太阳不再那么毒辣,苏老太就让周嫂找了个轮椅来,打算推着李梦然出去转转。
她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又抱到轮椅上。
李梦然很轻,她没用多大力。
就是又心疼了下。
她拿了个毯子搭在闺女腿上,推着她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光比房里亮,李梦然眯了眯眼。
两人一路从后门出去,来到了院子里。
后山的果树整整齐齐,海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味道。
苏老太推着她在树下停住,手搭在轮椅椅背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李梦然忽然开口:“妈,这几天,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苏老太没接话,只扭头看着闺女的神情。
“以前心里老堵着,喘不上气,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身上还没力气,就是觉得……松快了。”
“松快就好。”苏老太欣慰的笑。
“妈,肯定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
李梦然像个小孩子似的,强撑着站起来,给了苏老太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老太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也一阵阵的后怕。
林老头说的对,只有她陪着,她闺女的病才能好。
要是那个时候,她没迈过心里那道坎,然然还能像现在一样,每天都笑呵呵的吗?
她有点不敢想。
这时候,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后,下来了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
那女孩把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帆布包。
苏老太眯着眼看了看来人,是方若怜。
她这才想起,距离方若怜离开,已经四五天了。
手术,应该做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