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回到特殊人才接待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
办公室在大楼最偏僻的走廊尽头,门牌上的字掉了一角,特殊人才接待办公室七个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临时拼出来的味道。
屋里总共五张桌子。
一张属于主任老何。
三张属于另外三个事。
最后一张属于周策。
打印机摆在窗台边,外壳发黄,启动时会先咳嗽半分钟。
李明趴在桌上刷手机,另一个同事在研究午饭点哪家,还有一个戴耳机看股市,屏幕上红红绿绿。
老何坐在最里面,端着搪瓷杯,看见周策进门,先看了看他身上的尘土,又看了看他的黑色中山装。
“小周啊,回来了?”
“回来了,主任。”
“边境那边,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人呢?”
“已经按流程安置,临时编号特勤一号。”
老何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李明也抬起了头。
“特勤一号?”
“皮特罗·马克西莫夫,超高速移动能力,当前安排为应急物流特勤员,第一单任务已经执行。”
老何眨了眨眼。
“你真把人带回来了?”
“合同签了,背景核验正在走,国安那边派了人跟进。”
李明从椅子上坐直。
“不是,周策,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去边境看看吗?”
“我说的是迎接特殊人才。”
“你管那个能跑出残影的小子叫特殊人才?”
周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打开电脑。
“他刚送完一支抗毒血清,山区两个孩子已经脱离危险。”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刷手机的同事把耳机摘了下来。
老何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真救人了?”
“县医院刚回传的确认函,主任可以看。”
周策把手机递过去。
老何拿过手机,低头看了半分钟,脸上的困意少了很多。
“这小子三分钟跑了一千多公里?”
“他自己报的是三分十七秒,路上绕了两次山体滑坡。”
李明盯着屏幕。
“这要是送快递,双十一得把同行卷死。”
“所以合同里写的是应急物流,不是商业快递。”
周策坐下,打开内部系统。
“主任,咱们部门的工作性质要调整。”
老何抬头看他。
“小周啊,咱这部门,你懂的。”
“我懂。”
“咱们特殊人才接待办,成立文件挺厚,实际活儿没有多少。”
“以前没有。”
“这间办公室你也看到了,五个人,三台旧电脑,一台淘汰打印机,去年全年的接待量是零。”
“今年不会是零。”
老何叹了口气。
“我还有一年退休,本来想安安稳稳把这块牌子守到最后。”
“主任,牌子可能守不住。”
“什么意思?”
“要升格。”
李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策,你这话说出去,隔壁人事处能笑半天。”
周策没理他,只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打开了墙角那台旧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国际快讯。
画面里,纽约街头人群尖叫,一个白发女性站在高楼边缘,天空乌云压低,闪电从云层中落下,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主持人的语速很快。
“继俄勒冈州高速公路事件后,纽约今再次发生超自然能力者曝光事件,据现场视频显示,一名女性疑似具备控雷电与气象变化的能力。”
老何皱眉。
“又一个?”
电视画面切换。
莫斯科一座地下停车场,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警戒线后,皮肤泛着金属光泽,几名警察拿着防暴盾牌,却没人敢靠近。
“同,莫斯科警方确认,一名男性在冲突中展现出金属化身体特征,目前该男子已被带离现场,相关部门拒绝回应其身份。”
李明低声说。
“这世界怎么了?”
周策看着屏幕。
“开始了。”
老何看向他。
“什么开始了?”
“全球基因觉醒。”
“你昨天也说基因觉醒,你到底从哪儿知道这些词的?”
“资料研判。”
“哪来的资料?”
“主任,现在追究资料来源,价值不大。”
老何盯着他看了几秒。
“小周,我以前觉得你是个稳当孩子。”
“我一直很稳。”
“你昨天出门一趟,带回来一个会飞跑的小伙子,今天又跟我说全球觉醒。”
“主任,建议您先把茶换成浓的。”
李明把手机举起来。
“国外社交平台已经疯了。”
他念出屏幕上的内容。
“有人说这是新人类,有人说应该全部抓起来,还有人说这是末预兆。”
另一个同事也凑过来。
“鹰酱那边议员开始表态了,说必须保护普通公民安全。”
老何冷笑了一下。
“他们保护公民的方式,一般都是先把别人定义成威胁。”
“联合国要开闭门会。”
周策接上。
“今天下午。”
老何愣了一下。
“你又知道?”
“刚收到外事口简报。”
周策点开邮箱,屏幕上跳出一封内部信息。
标题很长。
全球异常能力者事件动态汇总。
老何走到他身后,看着一条条消息往下翻。
鹰酱俄勒冈州少年被证实具备动能释放能力。
纽约女性疑似控气象。
莫斯科男子展示金属化躯体。
东南亚某港口出现水下呼吸者。
欧洲多个国家出现民众游行,要求政府公布真相。
“这才几天?”
“三天。”
“以后会更多?”
“会。”
“多到什么程度?”
周策停下鼠标。
“多到任何国家都不能装作看不见。”
老何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那台旧打印机还在窗台边,桌上的便签纸还歪着,午饭外卖软件还开着,可电视上的画面已经把这间小屋和全球风暴连在了一起。
李明把手机放下。
“那咱们能什么?”
“登记,评估,安置,引导,保护。”
“就咱们五个人?”
“暂时五个。”
“你还真想把这里成大部门?”
“不是想,是必须。”
老何慢慢坐回椅子。
“小周,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部门当年设立,是为了兜一些特殊人才政策口径,名字听着大,权责边界很窄。”
“所以要重新定义权责。”
“谁给你定义?”
“事件给。”
“这话不像正科级事说的。”
“我昨天见过比正科级更危险的人。”
李明嘴。
“那个皮特罗呢,他现在在哪儿?”
“临时安置点。”
“他会不会跑?”
“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他刚收到山区村民送来的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就能留住人?”
“对一个被全世界追捕的人来说,有人说谢谢,比手铐管用。”
老何看着周策。
“小周,你这套思路,有点冒险。”
“主任,风险已经来了。”
电视里,联合国大楼的画面出现。
记者在门口拥挤,各国代表低头进场,没人回答问题。
主持人的话透过老旧喇叭传出来。
“据悉,联合国安理会将就全球异常能力者事件召开临时闭门磋商,各方对于此类群体的法律定位,管理模式和跨境流动问题存在明显分歧。”
老何拿起搪瓷杯,又放下。
“咱们这小破办公室,真要卷进这种事里?”
“已经卷进去了。”
“上面知道你把人收了?”
“知道。”
“批了吗?”
“口头授权,书面流程在路上。”
老何揉了揉眉心。
“你这小子,办事比我年轻时候还野。”
“主任,流程我补全。”
“补得全吗?”
“能。”
“要是补不全呢?”
“我承担。”
老何抬头。
“小周,别动不动说承担,体制里这两个字很重。”
“我知道,所以我会把材料写到没人能退回来。”
李明低声嘀咕。
“你昨天还在边境,今天就要写材料,铁人啊。”
“先写框架。”
周策打开空白文档。
文档标题还没输入,邮箱右下角又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内部通报。
老何看见红色标记,脸色变了。
“点开。”
周策点开。
通报内容不长,却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鹰酱国会部分议员已牵头起草变种人威胁管控法案,草案拟要求所有异常能力者强制登记,限制迁徙,拒绝登记者可由联邦机构采取拘押,隔离或驱逐措施。
李明读到一半,骂了一句。
“他们这是要抓人啊。”
老何的表情沉下来。
“强制登记,拘押,驱逐,这三板斧一出,后面就是全球跟风。”
“对。”
周策把通报打印出来。
旧打印机咳了半分钟,吐出纸张时还卡了一下。
周策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纸面发热。
黑字很清楚。
老何看着那份通报,忽然问。
“小周,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个皮特罗,如果没有被你截住,会怎么样?”
“被带回鹰酱,关押,测试,切分价值。”
“再以后呢?”
“失控,逃亡,仇恨,报复。”
李明皱眉。
“你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被追的人,很难对世界保持善意。”
老何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
这间偏僻办公室第一次没人关心午饭吃什么。
下班铃响的时候,老何仍旧坐在桌前,看那份内部通报。
周策关掉电脑,把几份材料装进公文包。
老何叫住他。
“小周,别太乐观。”
“我没有乐观。”
“咱们这部门底子薄,编制少,位置偏,真要来风浪,未必扛得住。”
“主任。”
周策停在门口,手指扶了扶眼镜。
“咱们部门可能要忙起来了。”
老何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小周,你别吓唬我。”
“主任,咱们部门可能要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