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罗盯着那碗牛肉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的手慢慢伸向筷子，又缩回来。
“我说了，先吃。”周策端着茶杯，语气和缓，“谈判的事不急，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皮特罗抓起筷子，姿势很生疏，夹了两次才夹住一面条。
第一口面条入嘴，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然后他不再犹豫，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汤汁溅到桌面上，他顾不上擦。
周策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陈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银发少年的吃相，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分钟后，碗空了。
皮特罗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汤渍，眼神里的戒备消退了一些，但身体仍然绷着。
周策放下茶杯，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再来一碗。”
后厨的华侨厨师很快端上第二碗，这次多加了两块牛腱子肉。
皮特罗没有客气，埋头又吃。
第二碗吃完，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手也不再发抖。
“还要吗？”周策问。
皮特罗犹豫了一秒。
“还有吗？”
周策朝后厨伸出三手指。
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皮特罗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低着头，吃的速度慢了下来。
三碗面条见底，桌上摆了三个空碗。
皮特罗终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周策。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到绝路的疯狂，而是带着审视和试探。
“你是谁？”
皮特罗的英语语速极快，几个单词几乎连在一起。
“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华夏特殊人才接待办公室，周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被鹰酱列入了公开驱逐名单，全球都能查到。”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三天？”
“一个被追捕的人，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在丛林里躲了三天，不用猜也知道你吃不上饭。”
皮特罗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频率极高，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华夏要用我做什么？”
皮特罗的语速越来越快。
“关起来做实验？抽我的血？切我的肌肉看看为什么我跑得快？”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鹰酱那帮人就想这么，他们把一个十五岁的变种人女孩关在地下室里做了八个月的电击测试，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策没有打断他。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等皮特罗说完。
“说完了？”
皮特罗喘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第一，我们没有地下实验室。”周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皮特罗的机关枪式英语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第二，你的血液样本和肌肉纤维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那是科研部门的事，而且必须本人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才能启动。”
周策把一份中英双语的法规摘要推到皮特罗面前。
“第三，你可以自己看，这是我国关于外籍特殊人才权益保护的法律条文。”
皮特罗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去碰。
“法律？”他冷笑了一声，“鹰酱也有法律，他们的法律说变种人有权接受公正审判，然后呢？”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这就是他们的公正审判。”
周策看着那个伤口，转头对陈明说了一句。
“叫医疗组过来处理一下。”
陈明立刻走开去安排。
皮特罗往后缩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能愈合。”
“能愈合也得消毒，碎片如果留在里面，跑快了会移位。”
皮特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碎片？”
“你进来的时候，右肩高度比左肩低了两公分，说明伤口在压迫肌肉群。”周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的速度依赖全身肌肉的协调发力，肩膀受伤会影响平衡，跑到超音速的时候偏移量会放大，时间长了会出大问题。”
皮特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周策的眼睛，目光变得复杂。
“你对我的能力了解得太多了。”
“因为我做了功课。”
“什么功课？”
“你的功课。”周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皮特罗·马克西莫夫，十九岁，超音速能力，极限速度未知，耐力受热量摄入影响，心理评估倾向为高度缺乏安全感，行为模式为攻击性防御。”
周策合上本子。
“你看，你在我这里不是一个编号，是一个人。”
皮特罗沉默了。
医疗组的人过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华侨医生蹲在皮特罗身边，动作很轻地清理伤口。
皮特罗没有躲避，但全身的肌肉一直在紧绷。
处理完伤口，医生用纱布包扎好，拍了拍皮特罗的手臂，用英语说了句没事了。
皮特罗低头看着被包扎整齐的肩膀，嘴唇动了动。
“我要走。”
他站起身，椅子被超速带起的气流推出半米远。
“谁也别想留住我，我谁也不信。”
皮特罗的护目镜重新戴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只相信自己的速度，只要我还能跑，就没有人能把我关起来。”
周策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拦他。
凉棚外的当地士兵举起了枪。
周策抬手，做了一个压下的手势。
“都把枪放下。”
士兵们犹豫着放低了枪口。
皮特罗站在凉棚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准备发力加速的标志性姿势。
周策看着他的背影。
“皮特罗。”
周策的声音不大，但在湿热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
“你跑得过，跑得过导弹，跑得过这个世界上所有追你的人。”
皮特罗的脚没有动。
“但你跑不过孤独。”
凉棚里安静了。
远处丛林里的虫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你从鹰酱跑到欧洲，从欧洲跑到东南亚，跑了半个地球。”
周策的声音很平。
“这一路上，有没有一个人，对你说过一句，留下来？”
皮特罗的背脊绷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
但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久到陈明以为他要跑了，皮特罗的声音才从凉棚边缘传过来，很轻，很哑。
“没有。”
周策站起身，走到皮特罗身后，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现在有了。”
皮特罗转过身，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他咬了咬嘴唇。
“你说的那个岗位，到底是什么？”
周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安置协议，展开在皮特罗面前。
“应急物流特勤员。”
周策指着岗位说明那一栏。
“通俗点说，就是送快递。”
皮特罗皱眉。
“送快递？”
“用你的速度，把最紧急的东西，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上。”周策指着协议上的几行小字，“急救血清，器官移植组织，灾区紧急物资，所有常规物流无法在黄金时间内送达的任务，都是你的。”
皮特罗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你让全球最快的人去送快递？”
“全球最快的快递员，听起来不错。”
皮特罗盯着周策看了三秒钟，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