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皮特罗。
皮特罗正拿着纸杯接水,饮水机的热水灯闪了两下,他被烫了一下手指,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片。
赵磊回头看周策。
“他行吗?”
“他比你手里所有的直升机都快。”
赵磊抓起对讲机。
“值班室,把最新的灾情通报传到我办公室来。”
两分钟后,一份传真件摊在桌上,墨迹还没透。
西南某省山区连降暴雨,三个村庄通讯中断,道路被泥石流完全阻断,其中石坎村有七名重症病人急需胰岛素和广谱抗生素,常规救援队预计最快到达时间十二小时。
赵磊看着通报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二小时,糖尿病人撑不了这么久,还有两个肺炎的老人。”
周策走到走廊里,拍了拍皮特罗的肩膀。
“有活儿了。”
皮特罗把地上的纸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跟着周策走进办公室。
赵磊已经把地图铺在桌上了,红笔在三个村庄的位置画了圈。
“石坎村,柳坝村,高梁坪。”赵磊指着地图上的红圈,“三个村,山路加起来一百二十公里,现在路全断了,泥石流把唯一的桥也冲垮了。”
皮特罗俯身看着地图,护目镜推在额头上。
“一百二十公里?”
“对。”
“有多少弯?”
赵磊愣了一下。
“你问弯?”
“弯多了要减速,影响时间。”
赵磊看了周策一眼。
周策推了推眼镜。
“给他画一条最短路线。”
赵磊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尽量取直的线路,笔尖在两处地方停顿了一下。
“这条线经过两段塌方路面,一处断桥,还有一段齐腰深的洪水区。”
赵磊放下笔,语气有些迟疑。
“你确定能过?”
皮特罗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三个红圈,速度快到赵磊只看到一道残影。
“四分钟。”
“什么?”
“四分钟,三个村,全送到。”
赵磊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合上。
周策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橙色的防水药箱。
“应急药品储备箱,防水防震,背带可调节。”
周策把药箱递给赵磊。
“装七天量的胰岛素和广谱抗生素,再加一组退烧针剂,胰岛素要保持冷链。”
赵磊接过药箱打开盖子,开始清点药品,手脚比平时麻利了很多。
皮特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压下来了,暴雨砸在玻璃上,水帘密到看不清外面的路灯。
赵磊把药品装好,合上盖子,拉紧防水拉链。
“药品齐了,胰岛素对温度敏感,箱体自带保温层,但时间拖久了还是会失效。”
皮特罗接过药箱,掂了掂重量,往肩上一甩。
“多重?”
“六公斤出头。”
“不碍事。”
他把药箱背上,调紧背带,在原地蹦了两下试稳定性。
周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通讯频道,把对讲机递给皮特罗。
“这个频道是我和你的专线,到了以后按侧键说话。”
“收到。”
皮特罗走到门口,拉开门,暴雨的声音灌进走廊,地板上溅了一层水雾。
他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眼睛。
“皮特罗。”周策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皮特罗回头。
“药品送到人手上,别扔下就跑,等他们清点完。”
皮特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的笑。
“我跑得快,等得起。”
下一秒,走廊里卷起一股狂风,墙上的安全通道指示牌被吹得乱晃,赵磊桌上的文件飞了一地,门框上的灰尘扑了赵磊一脸。
皮特罗消失了。
赵磊扶着桌子站稳,弯腰捡地上的文件,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连个倒计时都不给。”
周策没有回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秒针在跳动。
暴雨里的山路比地图上画的要复杂得多。
泥石流把整段公路埋在了三米深的碎石和泥浆下面,断桥的两端翘起来,中间是一条十几米宽的浊流,水面上漂着连拔起的树。
皮特罗在暴雨中全速奔跑,雨滴在他的视野里变成悬浮的水珠,时间被他的速度拉成了慢镜头。
他的脚踩在泥浆上,每一步溅起半人高的泥水,但落点的间隔极短,泥浆还没来得及吞没他的鞋底人就已经弹起。
塌方路段,他从碎石堆的顶部直接跨过,脚尖在最高处点了一下就飞了出去。
断桥处他没有减速,双脚蹬在断裂桥面的边缘,整个人在暴雨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对岸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稳住,继续跑。
齐腰深的洪水区,他的速度快到水面只来得及炸出一条白线,脚底踩着水面的时间不到零点零几秒,人已经站在了对面的地上。
第一个村,石坎村,到了。
村卫生所的灯还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守在门口,雨衣上全是泥。
皮特罗从暴雨中冲出来的时候,带起的气浪把老医生面前的雨帘撕开了一条缝。
老医生退了两步,撞在了门框上。
皮特罗已经摘下药箱,拉开拉链,把胰岛素和抗生素取出来,一盒一盒码在卫生所的桌面上。
老医生看着桌上的药品,又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银发少年,手开始发抖,拿药的时候差点把针剂盒掉在地上。
“你,你是哪个单位派来的?”
皮特罗听不太懂方言,但他指了指药箱上贴着的标签,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应急管理局特勤配送。
老医生抓起胰岛素,转身冲进病房,鞋底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皮特罗等了十秒钟,听到病房里传来老医生清点药品的声音和家属压低的哭泣声。
他把药箱重新背上,转身冲进暴雨里。
第二个村,柳坝村。
第三个村,高梁坪。
他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放下药品,等对方确认签收,背起箱子继续跑。
三个村跑完,他站在高梁坪卫生所的屋檐下,大口喘气,双腿有些发软,护目镜上全是水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侧键。
频道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周策的声音。
“到了?”
“三个村,都送到了。”
“药品状况?”
“完好,没破损,三个卫生所都签收了。”
“你自己呢?”
“没事,就是饿了。”
周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时间四分零三秒,比你说的多了三秒。”
皮特罗扶着膝盖喘气,嘴角扯了一下。
“路上绕了一个滑坡,多跑了两公里。”
屋檐下的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溪,流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卫生所里传来老医生给病人注射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带着哭腔。
皮特罗靠在墙边,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方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一只瘦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皮特罗回头,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站在他后面,头上裹着一条湿透的蓝色头巾,满脸皱纹,嘴里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老太太的力气很小,但她拉着皮特罗的手不肯松开,另一只手不停地拍着他的手背,嘴里的方言越说越快。
旁边一个穿雨靴的年轻人走过来。
“她说,你是老天爷派来的。”
皮特罗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
雨水从他的银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老太太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他的手里。
鸡蛋还是温热的,蛋壳上沾着一点灶灰。
皮特罗攥着那两个鸡蛋,别过脸去,看着屋檐外的暴雨。
过了很久,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侧键。
频道里有沙沙的电流声。
皮特罗开口,用的是中文,声调全是歪的,每个字都在打架。
“任务,完成。”
对讲机那头,周策的声音传过来,很短。
“收到,回来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