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罗在凉棚的椅子上坐了回来。
他把安置协议铺在桌上,一行一行地看,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个英文单词核对中文翻译。
陈明站在旁边,低声对周策说了一句。
“他识字?”
“他流浪之前在社区学校读过两年书,英语阅读没有问题。”周策的声音压得很低,“中文部分我已经找人做了对照翻译,他看得懂。”
皮特罗的手指停在协议的第三页。
“这里写的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周策,指着一行中文,“这几个字我看不懂。”
周策凑过去看了一眼。
“五险二金。”
“什么东西?”
“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企业年金。”
皮特罗的表情变得茫然。
“你们给一个变种人交养老保险?”
“给所有正式员工交,和你是不是变种人没有关系。”
皮特罗把协议放下来,盯着周策的脸看了很久。
“我有三个条件。”
周策拉开椅子坐下。
“说。”
“第一,我不做任何军事任务。”皮特罗的语速放慢了,每个词都说得很用力,“我不打仗,不人,不替任何政府去脏活。”
周策点头。
“协议第七条,岗位性质为民用应急,不涉及军事行动。”
“第二,不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皮特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想去哪就去哪,想跑就跑,没有宵禁,没有电子脚镣,没有监控。”
“协议第十一条,外籍特聘人员享有合法居留权和境内自由通行权,住所不设监控设备。”
皮特罗看着周策。
“第三。”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我觉得不对劲,我随时可以走,你们不拦我。”
周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协议的空白附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协议转向皮特罗。
皮特罗低头看那行字。
乙方有权在任何时间终止本协议并自由离境,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皮特罗抬起头。
“你亲手写的?”
“亲手写的。”周策把笔放在协议旁边,“有法律效力。”
“你不怕我签完就跑?”
“你要跑,不签也能跑,拦不住你。”周策推了推眼镜,“但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还没有走。”
皮特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拿起签字笔,在协议的签名栏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歪斜,力道很重,有一个字母戳破了纸面。
签完后,皮特罗把笔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签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然后呢?”
周策把协议收起来,放进公文包。
“然后回去。”
“回哪?”
“你的新单位,应急管理局,会给你安排宿舍。”
皮特罗嗤笑了一声。
“你们华夏人都这么好说话?”
周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动作很利落。
“不是好说话,是我们知道你值多少。”
他站起身,朝陈明点了点头。
“陈联络员,安排返程。”
陈明立刻转身去协调车辆。
周策拿出手机,拨通了办公室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老何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焦躁。
“小周,怎么样了?”
“第一例接收完成,协议签了,人安全,准备返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何的声音再传来的时候,有点哑。
“好样的。”
周策挂断老何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林国栋。
“林处,周策汇报,第一例试点对象已完成签约,目前状态稳定,预计明天中午抵达安置城市。”
林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克制但透着一丝欣慰。
“孙副部长那边我会同步,你注意途中安全。”
“明白。”
周策收起手机,走出凉棚。
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陈明站在车门旁等着。
皮特罗跟在周策后面,脚步放得很慢。
对于一个能跑出超音速的人来说,这种速度几乎算是原地踏步。
他上了车,选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上了通往国境的柏油路。
车窗外的丛林逐渐变成了整齐的农田和公路。
皮特罗靠着车窗,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碗面条,是什么面?”
周策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头也没抬。
“兰州牛肉拉面。”
“能不能教我做?”
“你先学会用筷子再说。”
皮特罗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转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运转声。
陈明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皮特罗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陈明压低声音。
“他睡着了。”
“嗯。”周策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划动,“大概半个月没有安稳睡过觉了。”
陈明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年轻的脸,沾着泥污的银色头发贴在玻璃上,包扎过的右肩微微起伏。
“他还是个孩子。”
周策没有接这句话。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本子封面的人才清单四个字上。
他翻开第二页,手指从皮特罗的名字上划过,停在了下一行。
奥罗罗·门罗。
周策看着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二个,该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