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公司大厅里弥漫着一种滞重的空气。
电子屏幕上一片暗沉的色调,数字不断向下跳动。
几个头发花白的人坐在塑料椅上,目光粘在那些变动的线条上,偶尔发出拖长的叹息。
“又锁死了……”
“让我出去吧,不想玩了。”
“这样下去,底裤都要赔光了。”
“什么时候能翻红啊……”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普通夹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向柜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开户。
创业板也一起开。”
“先生,开通创业板需要账户连续二十个交易保持均资产不低于十万元。”
“先开账户。
钱马上转进去,够数了再办创业板。”
“好的,请稍等。”
这简短的对话像石子投入死水,引来角落里几道目光的打量。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竟然能随手拿出十万块?多半是家里有点底子吧。
可看看这行情,再厚的家底也得被磨薄了。
这么一想,那些紧锁的眉头反而松了些——亏钱的又不只自己,要沉船就一起沉吧,黄泉路上还能搭个伴。
他们当然不知道,柜台前那个叫陈箫的年轻人,口袋里那十万块钱是怎么来的。
过去四十八小时,他几乎翻遍了所有能借到钱的网络角落,把每一个借贷平台的额度都榨了,才凑出这个数。
之所以敢这么赌,是因为三天前,他的眼睛出了点问题——更准确地说,是获得了某种异常。
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后面十天的走势。
没有这种把握的人像他这样孤注一掷,结局往往是从高处坠落。
柜台后的职员动作很快。
账户开好,资金到位,创业板权限随即开通。
职员抬起头,又多问了一句:“陈先生,需要配资服务吗?以您目前的资金量,最高可以申请一比五的杠杆。”
第一排座椅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听见这话,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那些走上绝路的人,多半都是从借钱开始的。
证券员工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细密的声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最后提醒了一句关于风险的话,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线。
陈箫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他不在乎那些警告。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里变得畏缩,可他不同,他清楚自己将要握住什么。
那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从大厅角落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追上了已经推开玻璃门的背影。”请留步。”
一只手搭上了陈箫的肩膀。
陈箫转过身。
午后的光线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像水底晃动的影子。
“鄙姓蒋,单名一个鹏字。”
对方递过来一张名片,边缘修剪得整齐。
名字入耳的瞬间,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点亮了。
蒋鹏。
陈箫想起来了,一段关于某个家庭、关于财富与失落的故事里,似乎有过这个角色。
但他没让任何情绪浮到脸上,只是接过了那张硬挺的纸片。
后台权限开通的提示音在口袋里短促地振动了一下。
陈箫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着,皮肤能感觉到金属的微凉。
他点开屏幕,账户里那一串数字后面多了一个零。
杠杆已经加上了。
现在,每一分本金都能撬动十倍的分量。
他没有走回那些充斥着叹息声的座椅区,而是靠在了营业厅外的石柱上。
指尖划过屏幕,代码“002750”
被准确地输入搜索框。
龙津药业。
绿色的数字正在缓慢爬行,像蛰伏的虫。
他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会以怎样的姿态腾跃。
下午两点三十分,那个转折点会像约好了一样到来。
从下跌的泥沼里,直冲上红色的顶峰,然后牢牢封死在那里。
明天,后天,它会连续一字板向上,把绝大多数观望者彻底关在门外。
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也是他不惜代价让那些流入这个账户的原因。
三天,百分之三十四。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烧得发烫。
蒋鹏没有离开,就站在半步之外,观察着这个年轻人专注的侧脸。
那神情他太熟悉了,是一种混合着渴望与盲目确信的表情,几乎每个刚踏进这里的人脸上都曾有过。
他们相信运气,相信直觉,或者相信某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内部消息”
。
最终,大厅里那些木然的面孔,多半是从这种表情演变而来的。
一个念头在蒋鹏心里成形。
或许可以借机说点什么。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信了,赚了,自己或许能分得一些甜头;若是亏了,那也与自己无关。
他过去就是这样被人接近,然后一步步滑向深渊的。
现在,轮到他来扮演这个角色了吗?
“小伙子,”
蒋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些,“看你作很果断,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箫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回中年人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
风穿过街道,带来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和隐约的喧嚣。
“风声?”
陈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我只看数字。”
他按下了买入键。
陈箫的思绪被第二个问题打断。
“还在念书吧?在哪所大学?”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继续发问。
他抬起眼睛答道:“建筑大学,四年级。”
对方眉毛动了动——这名字他太熟悉了。
自己的女儿就在那儿读完研究生,正预备攻读博士学位。
“巧了,”
男人嘴角浮起笑意,“我女儿也在那儿。
听说她打算考董教授的博士。”
他顿了顿,像展示藏品般补上一句:“要是你将来考研,可以让她关照关照。
蒋南孙这名字,你应该听过?”
陈箫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听见什么——、 ** 、闪着虚光的财富承诺。
所有情节都按照记忆中的剧本铺展。
“看在你和南孙同校的缘分上,”
男人压低声音,“蒋叔给你指条路。
不过赚了钱可得记着我点儿。”
他搓了搓手指:“这些风向,可是精言那位叶老板透的。
我太太那边有亲戚和他走得近。”
陈箫没接话,直接点亮手机屏幕递过去。
持仓界面上,“龙津药业”
四个字后面跟着满仓的标记。
“已经没资金了。”
他说。
空气静了两秒。
男人猛地吸了口气:“年轻人,太急了!这绿了多久你知道吗?现在冲进去,等着被平仓吧!”
他伸手想拍对方肩膀,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明天一开盘就抛!跟着蒋叔作,几个月后内环的房子都能看一看——”
“消息您留着吧。”
陈箫转身时衣角带起微弱的风,“我还有课。”
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男人盯着那道背影钻进出租车,最终只对着尾气喃喃:“吃亏的时候……可别后悔。”
但他记住了那只代码。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固执的年轻人会被市场教训成什么样子。
他点开交易软件,在搜索框里键入那串代码——龙津药业,加入自选列表。
做完这些,他切到通讯界面,指尖在联系人名单上滑动。
得找人周转些资金,把仓位的缺口补上。
配资带来的压力像悬在头顶的刀,若不及时填平,行情稍一下挫,便会击穿底线。
到那时,强平程序启动,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别说挽回损失,恐怕连仅剩的底子都要赔光。
出租车后座,陈箫向后靠去,肩颈的紧绷感缓缓消散。
过去四十八小时,他除了在各个借贷平台间周旋,就是在密密麻麻的名录里反复筛查。
他要找的,是那种能在逆势中猛然窜起的异类。
眼睛涩,头脑发胀,但现在都值得了。
“总算……能走上另一条路了。”
他对着车窗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没有那份突然降临的“预见”
,他想,即便人生重来一次,自己多半还是重复以往的轨迹。
时代的机会早已被瓜分殆尽,就连最普通的资产价格都已居高不下。
校园林荫道上,陈箫正往宿舍楼走。
拐过图书馆侧门时,他看见了章安仁,以及走在章安仁身旁半步远的蒋南孙。
两人并肩,看上去像一对校园情侣。
但陈箫注意到,蒋南孙的步幅始终稍快一些,肩膀之间留着一段不易察觉的空隙。
照这样发展,距离正式牵手恐怕也不远了。
毕竟谁都听说,蒋家那位父亲正急着将女儿推向各种相亲场合,而家里的老太太也时常念叨“女孩子耽搁不起”
。
陈箫心里推算,或许用不了多久,蒋南孙就会点头答应。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如何让账户里的数字增长,去触碰那种不必为生计忧虑的生活。
他还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人物并不只来自一处——前两天在校门口,他就遇见过一个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生,夏林希。
那是另一段故事里的主角。
如此看来,这里像是一个许多剧本交织的舞台。
但眼下,他仅仅是个建筑系大四学生,临近毕业,平凡无奇。
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大概是一张还算醒目的脸。
回到寝室,他用冷水冲了把脸,便躺上床闭目养神。
下午两点半,他准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龙津药业的分时图。
大盘走势一片惨绿,多数在尾盘加速下跌。
然而,这支药业的曲线却突然翘头向上,笔直拉升。
交易记录栏里,连续跳出万手级别的买单。
不到六十秒,股价已蹿升出一段惊人的陡坡。
涨停板的封单厚得像一堵墙,数字后面跟着的那串零让人看着就安心。
陈箫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不断跳动的数字,喉咙里压着点什么。
三十万变成六十万——确切地说是五十九万七千——只用了三十分钟。
配资公司的杠杆要是能再往上调一调,这个数字恐怕还得翻个跟头。
他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 ** 。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最后还是没忍住,那股气从腔里冲出来,变成一声压在嗓子眼里的低吼。
太痛快了。
这种滋味比什么都来得实在,来得凶猛。
往后的子,该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