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开外,有人摸着下巴,眼神在陈箫和蒋南孙之间来回逡巡,最终掏出手机,似乎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什么。
蒋南孙到底还是付了钱。
陈箫没拗过她。
她说这是占他便宜——可哪回不是她主动凑上来让他占的便宜?
他倒挺习惯这样。
主动这种事,陈箫向来懒得做;跟在别人身后献殷勤,他更没兴趣。
夜里九点多,出租车停在复兴路那栋小楼前。
“好看吗?”
蒋南孙指着暗红色砖墙,“我在这儿长大的。”
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蒋鹏早就等在门口,一身西装穿得板正。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戴茵说:“待会儿可别摆脸色。”
“卖女儿求富贵……你真是……”
戴茵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门外。
看见蒋南孙和陈箫并肩走来时,她脸上才浮起笑意。
可随即又皱了眉:这丫头看那人的眼神,怎么不太对劲?
陈箫刚踏上台阶,蒋鹏就迎了上去。
“小陈啊,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叔叔这些天老惦记着你。”
又转头对女儿使眼色:“南孙,带人家上楼转转。”
蒋南孙瞧见父亲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莫名畅快。
她故意拖长声音:“知道啦——”
蒋鹏赶紧凑近,双手合十小声央求:“给爸留点面子,明天就带你看车去。”
女儿嘴角翘了翘,没再吭声,领着陈箫往楼梯走去。
楼内空间不算宽敞,却留着旧时的格局。
木扶手磨得发亮,彩玻璃窗透进路灯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
陈箫边走边看,手指无意间划过墙面。
原来有钱人家住这样的屋子——他暗自想着,以后也得弄一套。
客厅里已经摆好一桌菜。
淮扬风味的香气漫在暖光里。
陈箫把带来的礼盒递向那位坐得端正的老太太。
“,一点心意。”
蒋打量着他,眼角慢慢弯起来。
“好孩子,”
她声音温温和和的,“今年多大啦?”
“二十四。”
他答。
蒋老太太端详着对面的年轻人,眉眼间透出几分满意。”算起来,倒是和我们南孙年纪相仿。”
站在一旁的蒋南孙瞧见祖母这般神色,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模样生得真是周正。”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箫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带着请教的意思:“老太太,有件事想向您讨教,不知方不方便?”
一声“老太太”
入耳,蒋老夫人心里那点欢喜便藏不住了,全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莫要责怪她那些旧时的念头。
那是年月刻下的印记,是整整一代人逃不开的烙印。
在那个年月里,那样的想法,谁又能免俗呢?因此,陈箫对着这位老人,生不出半点厌烦的情绪。
“你只管问,孩子。”
蒋老夫人笑着应道。
“是想请教些常起居、衣食住行上的讲究。”
“这些啊,你算是问对人了。”
老夫人语气里带着笃定,“我在这上头,还算有些心得。”
接着,陈箫便问了些关于饮食门道的事。
蒋老夫人在这一领域,确是有分量的。
从淮扬风味的精细,到鲁菜的醇厚,川味的泼辣,粤地的鲜爽,她都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待会儿啊,你定要尝尝地道的淮扬菜。”
老夫人话音未落,楼下餐厅便传来蒋鹏拔高了的声音:“妈,陈先生,菜都齐备了,下来用饭吧!”
“晓得了。”
蒋老夫人应了一声,那语调里自然带上了几分一家之主的威严。
身旁的蒋南孙悄悄扯了扯陈箫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你可不许学我那些老思想。”
陈箫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我们之间,似乎还没到谈论那些的时候吧?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
蒋南孙的脸颊倏地染上薄红。”你就知道拿话堵我。”
“这便算是欺负了?”
他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她顿时又有些气恼,却无可奈何。
仿佛自打遇见这个人起,自己就处处落了下风,只能由着他这般逗弄。
“我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怎么偏偏撞上这么个……”
她垂下眼,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蒋家几人连同陈箫,便围坐在了餐桌旁。
陈箫左手边挨着蒋南孙。
主位自然是蒋老太太,右侧依次是蒋鹏与他的妻子戴茵。
这般坐定,老太太眼里的笑意便没断过,那神情,倒真像是一家三代人聚在了一处。
“孩子,这淮扬菜讲究的就是个本味,你多尝尝。”
蒋老夫人说着,便用公筷夹了一箸菜放到陈箫面前的碟子里,那态度,俨然是对待自家孙辈般的亲昵。
蒋鹏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巴不得这年轻人真能与自家有些更深的牵连,那样一来,许多事情便好开口得多,譬如探听些**方面的风声。
戴茵的目光则静静落在陈箫身上,带着审视。
自下午从商场购置了几身合体的衣物后,这年轻人周身的气度便迥然不同了。
此刻坐在灯下,竟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模样,通身的派头又往上提了一截。
原本他的样貌就已足够出众,此刻更是……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戴茵望着那个年轻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若是时光倒退二十年,她或许会是主动靠近的那一方。
镜子从不骗人,她清楚自己的容貌,蒋南孙那双眉眼便是明证。
连同她妹妹戴茜,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气度。
这一脉相传的,总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
桌上,老人正细说几道菜的来历。”尝尝这个,”
蒋将白瓷碗推近些,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说是淮扬风味,精髓就在这清与鲜。”
碗里团着的肉圆和细切的豆丝浸在清汤中。
陈箫没多话,只拿起筷子。
食物入口的瞬间,他眉梢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那种鲜味很妥帖,不张扬,却扎实地落进胃里。
“光吃菜怎么行,”
蒋鹏的声音了进来,带着热络,“我那儿存了瓶有些年头的酒,如今可不好找了。
今天高兴,正好开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陈箫脸上,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示好。
桌子的另一侧,蒋南孙静 ** 着。
她看着眼前碗碟,又看看母亲隐约含笑的侧脸,最后视线掠过陈箫。
一种说不清的烦闷裹住了她。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想,以后若真有孩子,宁可要个男孩。
这念头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赌气,却让她心里那点郁结似乎找到了一个虚妄的出口。
什么学位,什么前途,此刻都被推远了。
眼前这幅阖家笑语图,不正是她暗自期盼过的么?只是画 ** 多了一个外来者。
陈箫对那瓶酒点了头。”我陪您喝点。”
他说得平常。
蒋鹏立刻转身吩咐人取酒,声音里透着快活。
戴茵看着他忙不迭的背影,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这个丈夫,她早没了多话的力气。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年轻人身上。
先前只看外表,现在则听他说每个字的语气。
“眼下在忙些什么?”
她问得随意。
“才离开学校,正等着机会。”
陈箫答得也简单。
话没说完,就被蒋鹏截了过去。”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摆摆手,端起刚斟满的酒杯,“来,这杯我得喝完。”
酒液在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戴茵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隐约的期盼淡了些。
女儿若跟了这样的人,往后子会不会艰难?可再看丈夫那副近乎殷勤的姿态,分明是认准了这年轻人身上有他所图的东西。
否则,何至于此。
她不动声色地挪到女儿身边的空椅坐下。
肩膀微微倾向蒋南孙,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瞧上他了?”
蒋南孙耳微微发烫,声音低了下去:“妈,您瞧出来了。”
“我眼睛还没花。”
戴茵将嗓音压得极轻,“你那双眼睛,飘来飘去的,心思全写在里头了。”
“是,我中意他。”
蒋南孙对母亲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想好了,要同他过一辈子。”
戴茵的眉头却蹙紧了。”可他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拿什么养你?”
她在蒋家虽说不受待见,这些年耳濡目染,到底也活成了半个名媛,有些东西看得明白。
“您别担心这个。”
蒋南孙凑近些,“陈箫能挣钱。
就今早,怕是又进了账,十多万呢。”
“多少?”
戴茵怔了怔,“他做什么的?”
“。”
女儿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成了气音,“里头……有些门路。”
戴茵瞬间懂了。
她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自己警醒些,别什么都掏出去。”
“我知道的。”
“对了,明天你小姨回来,说是要弄套房子,想让你去瞧瞧。”
戴茵转了话头,“她还提了句,想让你见见她一位老姐妹的儿子。
你小姨看人,向来稳妥。”
蒋南孙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哪里听得进这些。”我不要。”
她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固执,“我只要陈箫。
妈,您也见过他了,那副样貌气度,见过了,眼里还能容得下旁人么?”
这点上,戴茵无法反驳。
那年轻人的皮相,确实太过扎眼。
“随你吧。”
她终究叹了口气,“自己当心。”
另一头,蒋鹏正与陈箫推杯换盏。
只是他酒量实在不济,几杯下肚,脸已涨得通红。”小陈啊,叔叔是真不行了。”
他摆着手,舌头似乎都大了些,“让南孙陪你喝两杯,她比我强。
我……我得上去躺躺,晕得厉害。”
他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的。
心里那点算盘,敲得噼啪响——男人喝了酒,容易糊涂。
万一真和自家女儿成了好事,往后还愁没有发财的门路么?
他随即拽了拽身旁的妻子:“戴茵,我头疼得紧,你扶我一把。
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说话去。”
戴茵瞥了他一眼,那点心思,她岂会不懂?简直是把女儿当筹码递出去。
好在南孙自己愿意,她也就不便多言了。
于是,餐桌旁只剩下了陈箫与蒋南孙。
老太太和戴茵,都被蒋鹏支开了。
陈箫瞧着这情景,唇角弯了弯:“你父亲这心思,也未免太明显了些。
孤男寡女,我又沾了酒,他就不怕出什么岔子?”
若是旁人这般纠缠,蒋南孙恐怕早已冷着脸走开了。
但眼前是陈箫——她倒愿意奉陪到底。
究竟谁会先撑不住,此刻还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