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太太的面容忽然浮现在他眼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旗袍的盘扣扣到领口,时间淌过她的皮肤,却没能带走那股子挺拔的劲。
“老太太平爱用些什么?”
他问得有些急,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晚上我去拜访,总不好空着手。”
笑意从她眼底漫上来。”燕窝。
每天傍晚固定要炖一盏,几十年没变过。”
“什么牌子?”
他已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订。”
“价格可不寻常。”
她歪了歪头,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犹豫的痕迹。
毕竟是一早账户里刚添了数字的人,舍得为一面之缘的人这样花费么?
“应该的。”
他答得脆,手指仍在屏幕上滑动。
她忽然觉得心情轻快起来。
和那个连餐费都要对半折算的人不同,眼前这人打开钱包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松快的坦然。
或许不只是因为财富,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下午我陪你去挑。”
话脱口而出时,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他瞥她一眼,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雀跃。
不过是一份给长辈的见面礼,值得这样高兴么?
但他确实想见那位老人。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某些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某种被时光打磨过的生活姿态,对他有着奇异的吸引力。
至于那对夫妇——他垂下眼,舀起最后一勺粥——还是暂且不提为好。
晨光落在餐桌上时,陈箫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早饭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
蒋南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就当请你。”
“今天这么大方?”
陈箫侧过脸,“不太对劲。”
“请你吃个早饭而已,能有什么不对?”
她的语调飘了一下,像被风吹歪的烟。
陈箫站起身,走近两步。
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你脸红了。”
“没有的事。”
她别开视线,耳却透出薄薄的霞色。
“离我远点!”
蒋南孙突然转身,语气硬了起来。
刚才他靠得太近,近得她能听见自己腔里慌乱的撞击声。
完了,她对自己说,我好像陷进去了。
陈箫低笑一声,没再继续逗她。
这两天,两人之间的空气确实变了。
不再是最初那种针锋相对的呛人,反倒掺进些玩笑般的推拉。
见她不接转账,陈箫走回书桌前。
手指轻触,屏幕亮起。
数字跳进眼里——今的收益静静躺在那里。
他关掉机器,准备出门。
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贴到了桌边。
“你总在弄,”
蒋南孙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今天……赚了多少?”
陈箫的动作顿住。
是他的底牌,不能掀开。
“随便玩玩,几万本金而已。”
他语气平淡,“一天几百块,够烟钱。”
蒋南孙没说话。
昨天清晨,她瞥见过他屏幕上的数字——那串零长得让人心惊。
加上今早那只涨停的票,绝不止几百。
骗子,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但她不能戳穿。
戳穿了,还怎么顺理成章地探听后面的动静?
“这样啊……”
她拖长语调,“那……能带带我么?我不贪心,一天挣点零花钱就好。”
陈箫转过身,打量她。
不对劲。
他记得她本该憎恶一切与相关的事。
在原本的轨迹里,她对她父亲那股狂热嗤之以鼻。
可现在,她眼里闪着某种光,像埋伏在草丛里的猫。
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
他嗅到了陷阱的气味。
陈箫将话题转了个方向。”别说这些了,你这样的家境,怎么会瞧得上这点东西。”
蒋南孙却摇了摇头。”我哪算什么好家境。
家里的情况,你大概不清楚。”
她声音低了些,“我现在就盼着能找些办法,贴补开销。”
“可博士考试就在眼前,没法分身去做全职的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手头实在紧得很。”
这些话钻进陈箫耳朵里,却让他心里生出了别的念头。
她怎么就认定了自己一定能从股市里赚到钱?
眼下行情这样冷,几乎每支都在往下走。
是因为龙津药业那一次么?
蒋鹏大概以为他手里有旁人不知道的消息,能靠翻身。
所以才让女儿来接近自己。
顺便从他这儿,套出点风声,好去谋利。
“蒋家这父女俩,算盘打得真响。”
“我差点忘了,蒋南孙这副单纯模样底下,可不简单。”
陈箫面上没动,心里却转了好几圈。
他记得原本的故事里,这位姑娘曾用些手段,从别人那儿出了一笔钱。
若是没半点心计,哪可能办得到。
这么一想,所有零碎的疑问忽然都串了起来。
难怪蒋南孙会突然找到自己。
原来是想从他这儿,挖出些股市里的动静。
“可惜,你们不会知道的。”
他在心里冷笑,“做梦去吧。”
消息若是提早漏出去,那些背后盘的人肯定会调整布局。
一支要是突然涌进大量散户,庄家绝不会坐着不动,洗盘几乎是必然的。
那样一来,原本清晰的走势就会被打乱。
陈箫倚仗的那点预知能力,恐怕也会失灵。
到那时,什么财富梦想,大概都要落空。
他抬起眼,对蒋南孙回道:“还是算了。
你得知道,这行风险大,进去就得谨慎。”
“而且我也不打算继续炒了。
一天几百块,没多大意思。”
“还不如正经找份设计的工作,来钱反而踏实些。”
蒋南孙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推崇。”别这么说呀,陈箫。
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特别有天分。
我爸爸一直赔钱,就是缺了你这样的眼光。”
“你要是继续走下去,肯定能有很大的发展。”
“说不定将来,会成为股市里响当当的人物,连华尔街都要知道你。”
陈箫却露出一个有些模糊的笑。”其实我做设计的天分更好。”
他那笑容让蒋南孙怔了怔,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但她心思细密,隐约猜到了原因。
陈箫恐怕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口一紧,忽然有些慌乱。
她并不是因为那些消息才对他产生好感的。
只是那些消息,能让她和家里的子好过一些罢了。
“陈箫,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南孙急忙开口,声音里透出些许不安。
蒋南孙决定把一切都摊开。
继续隐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太清楚这点了。
倒不如直接说出来,反正她向来不习惯藏着掖着。
她吸了口气,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我骗了你。”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前几天找你,是我父亲的意思。
他想通过我拿到那些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还有昨天早晨,我看见了你的交易界面。
我告诉了他,他照着作,今天赚了不少。”
说完这些,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口那阵紧绷感似乎松了些。
目光却始终停在陈箫身上,注意着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陈箫这时才把碎片拼凑完整。
原来破绽出在昨天早上。
不过还好,对方只当作是内部消息泄露。
“所以你父亲是打算用你来换消息。”
他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蒋南孙立刻瞪了他一眼。”什么叫‘用我换’?难道我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她别过脸去,耳却微微发热,“而且……我对你有好感,又不是因为那些消息。”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她就觉得脸颊烧了起来。
这几乎等于明示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看看他的反应。
“那是因为什么?”
陈箫笑了笑。
蒋南孙把脸转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长相。”
陈箫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果然,这张脸太显眼了,藏都藏不住。”
“自大。”
蒋南孙小声嘟囔。
其实他想说这不算自大,只是陈述事实。
如今这个时代,外貌往往就是第一道通行证。
而他的确拥有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脸。
蒋南孙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这让她觉得,两人之间那层隔膜其实薄得可笑,轻轻一碰就会破。
但她想自己来碰破它。
她太明白陈箫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了。
外貌和身材已经足够出众,听说才华也不差。
如果再拥有那些消息来源,金钱上的优势很快就会显现。
当所有这些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简直让人无法抗拒。
从未主动过的她,第一次伸出了手。
她向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
她说,“陪我去挑燕窝。”
两天后就能提到车了,到时我来开车接送你。
陈箫嘴角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买车的钱,恐怕也是因为从我这儿听到的那些风声吧。”
蒋南孙脸颊微微发热,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
“陈箫,你别生我的气,行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也难怪她这样忐忑。
眼下这情形,倒像是她和从前章安仁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陈箫其实并未动怒。
说实话,手握那些旁人无从知晓的内情,股市于他而言,几乎如同敞开的钱柜。
他真正顾虑的,是蒋南孙父亲那种藏不住事的性子。
消息一旦从他那里漏出去,股价后续会怎么走,可就难说了。
“生气倒不至于,”
陈箫回应道,“至少,你没有瞒着我。”
倘若蒋南孙一直将这事藏在心里,陈箫对她的观感恐怕会大打折扣。
偏偏她选择了坦白,没有遮掩。
这份直率,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许多人最初留意到蒋南孙,正是因为她身上这份不矫饰的真实。
只是后来,蒋家种种变故缠上来,她在职场中渐渐学会了周旋与谋算,最初吸引人的那份光彩,反而淡去了。
蒋南孙听了,眉眼舒展开,漾出笑意。”这算是我的一个长处吧。
以后你会发现更多。”
“走吧,”
她转而说道,“去给挑些燕窝。”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牵住了陈箫的,拉着他向外走,全然不在意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陈箫没有挣开这份主动。
本质上,他并非那种急于划清界限的人。
不主动靠近,也不推开,更不轻易承诺什么——这大概可以概括他的态度,当然,前提是对方值得他如此对待。
而眼前的蒋南孙,显然符合那个前提。
于是他任由她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