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孙从椅子上弹起来,绕到父亲背后,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真的?爸,你太宠我了。”
她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戴茵坐在餐桌另一侧,匙尖碰着瓷碗,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她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碗里清汤浮着的两片菜叶上。
丈夫这般慷慨,背后总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在这个家里说话向来没什么分量,索性沉默。
只是想起另一件事,还是开了口,声音 ** 的:“过些天,你小姨的飞机落地。
我们去接她。”
“小姨要回来了?”
蒋南孙立刻转向母亲,眼睛亮起来,随即又看回父亲,“车可得快些买,爸。
到时候我开车去,让小姨也惊喜一下。”
蒋鹏挥了挥手,像拂开面前的烟雾。”车的事,简单。
要紧的是我交代你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女儿脸上的光彩瞬间暗了几分。
她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子,语气变得有些抵抗:“为什么非得是那个人?章安仁……我觉得他就很好。”
章安仁这个名字,让蒋鹏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冻住。
一个窥伺着蒋家门槛,想借力往上爬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
至于陈箫,那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是能让他语气都下意识放轻几分的人物。
他脸色沉下来,声音硬得像块铁:“你再提章安仁试试?腿给你打断。
从今天起,不准再见他。
再让我知道一次,你名下所有的账户,我会立刻停掉。”
蒋南孙咬住了下唇。
硬碰硬,她从来占不到便宜。
那些漂亮的衣服、随心的聚会、令人羡慕的生活,都系在那些数字上。
倘若真断了来源,她从云端跌落,恐怕连灰姑娘都不如——至少童话里还有水晶鞋和王子。
“……知道了。”
她拖长了调子应道,心里却另转着一个念头:只能先委屈章安仁一段时间。
等他工作稳定,稍有起色,再和父亲理论不迟。
见她服软,蒋鹏神色稍霁。
他从内袋摸出一张卡,搁在光洁的桌面上,推向女儿。”拿着。
今天就去找陈箫。
不必太刻意,先熟悉起来,处好关系。
等时机合适,再带回家来坐坐。”
蒋南孙的目光在那张薄薄的卡片和父亲不容置疑的脸之间游移。
一万块。
一辆价值数万、即将属于她的车。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天平的一端。
她暗自吸了口气。
妥协?或许吧。
但绝不是父亲期望的那种。
“好。”
她听见自己说,“我下午就去学校找他。”
“不是下午,是现在。”
蒋鹏纠正道,抬手看了眼腕表,“给你叫的车,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要是没吃饱,约上锁锁,找个好地方再吃点。
卡里的钱,够你们玩一阵了。”
最终,还是那张卡的分量赢了。
蒋南孙将它收进包里。
离开饭厅前,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动。
“锁锁,我爸给了笔零花。
陪我去做头发,我请你。”
消息发送出去。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羡慕这两个字,我已经说倦了。
南孙,最爱你了!”
后面跟着一串跳跃的表情符号。
门板第三次被敲响时,陈箫正闭着眼听耳机里的机械音念着某个故事。
那声音黏在耳膜上,快要将他拖进睡意的深潭。
咚咚声像钉子,一下下凿穿这层薄薄的屏障。
他猛地扯下耳机坐起身,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谁?”
他冲着门的方向吼,声音里压着没睡醒的沙砾。
外面静了一瞬,传来一个女声,清亮得有些刻意:“陈箫?是我。
给你带了点吃的。”
女的?他皱起眉,脑子里过了一遍,筛不出任何可能在这个时间敲他门的女性面孔。
除了昨天那个——莫名其妙被他吼过的蒋南孙。
他抓了抓头发,套上扔在椅背上的运动短裤,光着上身扯了件旧背心罩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光线涌进来,门口站着的人果然是蒋南孙。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淡蓝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是双净的帆布鞋。
长发没扎,散在肩头。
她手里拎着个印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陈箫靠在门框上,没让开:“有事?”
蒋南孙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那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勒出肩臂的线条,汗湿的布料贴着膛。
她移开眼,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早餐。
顺便……说几句话。”
“吃过了。”
陈箫转身往回走,把后背留给她。
宿舍里弥漫着隔夜泡面与男性体味混杂的气息,窗帘拉着大半,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稳定的光源,上面红红绿绿的曲线图还在跳动。
蒋南孙跟了进来,带上门。
空气里的味道让她鼻尖微微一动。
她没坐下,就站在门边那片相对净的空地上,看着陈箫又倒回那张堆着衣服的床上。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她开口,声音平稳,“我后来想了想。”
陈箫没接话,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
“我爸爸答应给我买辆车。”
蒋南孙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预算大概四万块,让我自己选。”
床上的人依旧沉默。
“锁锁——我朋友,她知道后挺羡慕的。”
蒋南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我需要……不止这些。
我听说,你在做一些交易?好像,挺厉害的。”
陈箫终于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所以?”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蒋南孙往前走了一小步,塑料袋在她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比如,怎么让那四万变得更多一点。
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
宿舍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
陈箫坐了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打量着她。
这个平时在校园里碰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据说家境优渥的女生,此刻站在他这间杂乱浑浊的屋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硬撑着的镇定。
“你凭什么觉得,”
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跟你谈?”
蒋南孙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凭你昨天骂人时,提到的几个代码。
我查了,今天都在涨。
尤其是龙津药业。”
她朝电脑屏幕扬了扬下巴,“现在还是涨停。”
陈箫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躺回去,手臂枕在脑后。”那你查没查,我为什么骂人?”
“因为吵到你睡觉了。”
“知道还来?”
“那辆车,”
蒋南孙的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对我很重要。
比我一时的不舒服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 ** 的喧哗,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陈箫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湿的污渍,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见过各种来找他的人,讨好的、打探的、挑衅的,但这种把目的摊开得如此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忍耐的,倒是头一个。
“袋子放桌上。”
他终于说,眼睛没看她,“话说完就走。
我下午要补觉。”
蒋南孙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那张堆满书本和杂物的桌子前,小心地拨开一个空饮料罐,把塑料袋放下。
塑料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锁锁说我该知足了。”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衬衫下摆,“她连自己的车都没有。”
陈箫没回应,仿佛又睡着了。
蒋南孙站了几秒,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他含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明天别这个点来。”
她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比室内亮得多,她眯了眯眼,快步离开。
直到走下楼梯,走进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她才感觉口那团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宿舍内,陈箫听着脚步声远去,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向桌上那个孤零零的白色塑料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他拇指划了几下,点开一个名字,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过去。
“查个人。
蒋南孙。
金融系。”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闭上眼。
这次,没人再来打扰。
只有电脑屏幕上,代表龙津药业的那条线,依旧死死地顶在最高处,一动不动,像个沉默的惊叹号。
蒋南孙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她再熟悉不过——父亲书房里的电脑常年闪着同样的光。
她感到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这个男人,竟也在做这种事。
她讨厌这个。
非常讨厌。
可想起父亲嘱咐的事,蒋南孙还是吸了口气。
那辆车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四万块,对她不是小数目。
“你也碰这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刻意压平了调子,“这和扔钱进水里有什么区别?当心最后什么都不剩。”
陈箫连头都没抬。”谁告诉你我叫什么?”
他问,“我们认识吗?”
“昨天……不是吵了几句么。”
蒋南孙把手里提的纸袋往上拎了拎,塑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动,“蟹粉汤包还热着,烧麦也是刚买的,豆浆封得很严实。”
她看见陈箫嘴角扯了一下。
那表情她读得懂——不信。
昨天她确实去宿管那儿说了几句,要是他还没毕业,恐怕真得挨训。
但现在说这些没用。
“你觉得我会信?”
陈箫终于转过脸。
蒋南孙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神显得恳切。”我像是会说谎的人吗?”
“像。”
“陈箫!”
那股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人,“你去建筑系问问,多少人想跟我搭话我都没理。
我今天已经够客气了。”
对方直接闭上了眼睛。
蒋南孙愣了两秒。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完全不在意她的脾气,也不接她的话。
她站着,看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起来,我们好好说。”
那只手臂沉得像石头。
她用了力,指尖都绷白了,对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几下拉扯,她自己先喘起了气。
蒋南孙松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抿紧嘴唇,脸颊微微鼓着,眼睛盯着那张假装沉睡的脸。
“我就坐这儿。”
她说,“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陈箫忽然笑了。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机械的朗读声立刻从扬声器里流出来,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开始念起某段小说。
蒋南孙盯着那张熟睡的脸看了三秒,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没得到任何回应。
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