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压抑的欢呼到底还是漏出了门缝。
隔壁屋里,正对着图纸皱眉的蒋南孙笔尖一顿。”谁啊?”
她抬起脸,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大白天嚷什么呢?”
章安仁放下手里的尺子。”像是隔壁宿舍的。”
他站起身,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我去看看。
建筑系的学生有时候是有点闹。”
“我也去。”
蒋南孙合上本子,脸上那点不快明明白白。
章安仁瞥见她的神色,心里动了动。
助教的身份这时候忽然有了点别的分量——或许是个机会,让她看看自己说话是管用的。
敲门声来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地撞在门板上,不像请求,倒像催促。
陈箫刚把那股兴奋劲儿按回肚子里,就被这声音搅得心头火起。
他皱着眉站起来,也懒得找衣服,就这么光着上身走过去。
门把手拧开的瞬间,走廊的光劈头盖脸涌进来。
门外两个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局面。
章安仁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蒋南孙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站在门里的年轻人个子很高,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但更扎眼的是那身肌肉——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来的那种,而是绷紧的、带着活气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蓄着力。
“敲什么敲?”
陈箫的声音比他的样子更先一步撞过去,“门跟你有仇?”
章安仁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蒋南孙躲在他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片膛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耳有点热。
蒋南孙的目光扫过对方身形轮廓,不得不承认那副骨架确实撑得起衣料。
章安仁感觉口有股热气往上涌。
可视线落在陈箫绷紧的袖口上时,那股气又悄悄散了——真要动手,自己这单薄肩膀能挨住几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平缓:“同学,我在建筑大学跟着孙教授做助教。”
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身份摆在这儿,总该掂量掂量。
“所以?”
陈箫连眼皮都没抬。
站在一旁的蒋南孙立刻接上话,语调里压着火:“现在才下午两点,麻烦你动静小些。
再这样,我只能找宿管了。”
章安仁听见这话,脊梁不由得挺直了些。
他们没料到,陈箫只是嗤笑一声。
“去啊,别光站着说。”
他早过了拿毕业证的季节,行李都已打包过半。
更何况,掌心那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纹,让他连眉头都懒得皱。
蒋南孙咬住下唇,拽着章安仁转身就往值班室走。
得到的回应却轻飘飘的:
“陈箫?他毕业离校手续都办完了,过几天就走啦。
小姑娘,何必跟他计较呢。”
这句话像细针,扎进了蒋南孙向来顺遂的骄傲里。
从小到大,围着她转的人哪个不是轻声细语?
“明明是他吵人……凭什么还那么横。”
她声音里渗出一丝哽咽。
章安仁赶忙凑近,声音压得柔和:
“别为这种人生气。
你看他那脾气,进了社会自然有人收拾。”
“你不一样,家里条件好,往后都是敞亮的路。
气坏了自己,多不值当。”
蒋南孙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话在理。
那个叫陈箫的,除了个子高点、眉眼周正些,还有什么?
“嗯,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扬起下巴,语气轻快了些。
章安仁看着她神色转晴,心底反而对陈箫生出一丝模糊的谢意。
虽然刚才丢了面子,可眼前人与自己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寸。
只要再往前几步,借着蒋家的东风,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就不是梦。
至于陈箫?空有张脸罢了。
同一时刻,复兴路那栋老洋房的二楼书房里。
蒋鹏飞盯着屏幕上那道继续下滑的绿线,手指重重按住了太阳。
蒋鹏盯着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绿色,指尖有些发凉。
他关掉自己的持仓页面,转而点开几个熟人的账户——几乎全是下跌的曲线,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可就在这一片惨淡之中,竟有一抹突兀的红色跳了出来。
是那只代码,白天那个年轻人买进的药业股,此刻正牢牢封在涨停的位置。
大盘明明在下沉,它却逆着方向涨停了。
他喉咙里有些发。
这不是女儿学校里那个小伙子选中的吗?
早上股价下探的时候,那人全仓了进去。
等到现在,浮盈已经相当可观。
仅仅是运气?蒋鹏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第一次碰就能这样准?还是说……背后有什么风声?
他需要一绳子,什么都好,只要能把他从这潭深水里拉出来一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蒋南孙走进客厅,脸上带着倦意。
蒋鹏已经坐在沙发里等她。
“有事?”
蒋南孙将包放在一旁,语气很淡。
她对这位父亲很难生出多少亲近——那个把家底几乎掏空在股市里的男人,虽然给了她优渥的童年,却总想把各种所谓“条件合适”
的人推到她面前。
这让她本能地抗拒。
“该不会又要安排见面吧?”
她没掩饰自己的不快。
“不是。”
蒋鹏摆摆手,身体往前倾了倾,“就想问问,你在学校认不认识一个人。”
蒋南孙神色稍缓:“什么样的人?”
“个子挺高,模样也周正。”
“爸,”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形容太笼统了。
我认识的章安仁不也是这样的?”
她近来时常提起章安仁的名字,心里其实已经默许了某种可能。
只是父亲对未来女婿的要求她很清楚——必须要有足够的经济底气。
章安仁显然还不够格。
她只能这样一点点地,试探着家里的反应。
蒋鹏听见章安仁的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别拿那小子跟他比,”
他摆摆手,“我白天见到的那位,模样俊得很,简直像电视上走下来的演员。”
“而且人家是建筑系大四的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
听说对方才大四,蒋南孙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说,“我都研究生毕业准备读博了,怎么会认识低年级的学弟。”
可“眼看就要毕业”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下午那个人。
那个光着上半身的家伙,实在让人恼火。
尽管他生了一副好相貌,身量也高,肩膀宽阔。
但长得好看就能横行霸道吗?难道好看能当饭吃不成?
***
蒋鹏留意到女儿神色有些异样。
那模样,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这人虽然担不起大事,但对女儿一向上心。
家里老太太那套的陈旧观念,他并未继承。
“南孙,”
他放轻声音,“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跟爸爸说说。”
蒋鹏问道。
蒋南孙看着父亲这般温和关切的样子,倒是头一遭。
太阳简直打西边出来了。
“爸,”
她抿了抿嘴,“今天下午我碰见一个特别难相处的大四学弟。”
“模样和身材是没得挑,可那脾气,是我见过最糟糕的。”
“明明是他自己在屋里弄出很大动静,打扰了我们。”
“结果他反倒理直气壮,指责我们敲门声音太响。”
“最后气得我去找宿管阿姨,可人家已经毕业离校,宿管也管不着。”
蒋南孙越说越气,语速快了起来。
蒋鹏却越听越觉得不对。
他的注意力没放在事情
他抓住的是这几个词:大四,即将毕业,个子高,相貌好,身材挺拔。
关键是脾气还差。
这描述,怎么和他白天遇见的那位如此相像?
蒋鹏平对自己的衣着打扮向来讲究。
这点倒是从蒋老太太那里一脉相承。
出门在外,他总是收拾得齐整体面,颇有几分事业有成的派头。
可白天那位,偏偏对他爱搭不理。
“南孙啊,”
蒋鹏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的这个人,有照片吗?”
“能不能找一张给爸爸看看?”
蒋南孙怔了怔:“爸,你要他照片做什么?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不能乱来的。”
蒋鹏笑两声:“哪能呢。
爸爸是觉得,你说的这位,很可能就是我白天遇到的那个人。”
“所以,你能不能弄张他的照片给我瞧瞧?”
蒋南孙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她本以为父亲会替自己出头。
只是,父亲找那个大四学弟的照片做什么?
难道对方家境殷实,父亲想找他借钱?
可看那学弟的样子,并不像是有钱人。
清晨的食堂弥漫着蒸屉的热气。
陈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堆成小山的食物——三只肉包、两油条、一碗撒了葱花的豆腐脑,外加两个茶叶蛋。
不锈钢餐盘边缘凝着水珠,他吃得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邻桌几个男生交换着眼神。
有人用筷子轻轻戳了戳同伴的手背,朝那个方向努嘴。
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压低声音:“一顿早饭顶我三天饭钱。”
他的同伴盯着陈箫手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喉结动了动。
陈箫没理会那些视线。
他撕开包子的动作很慢,面皮撕扯时发出轻微的嘶声,肉馅的油脂渗进指缝。
昨晚搬运货物到凌晨,现在每一口咀嚼都让酸胀的肌肉重新苏醒。
他咽下最后一口豆腐脑,咸鲜的滋味在舌停留了很久。
* * *
同一时刻,蒋家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蒋鹏坐在沙发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玻璃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楼梯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蒋南孙抱着几本书走下来,丝绸睡袍的腰带系得松散。
她瞥见父亲手里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
“还看?”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说了不认识。”
蒋鹏抬起脸,眼角堆起的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就吃顿饭,南孙。
就当帮爸爸一个忙。”
“不去。”
她绕开茶几往厨房走,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响动,“我看见他就烦。”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盖过了接下来的对话。
蒋鹏盯着女儿的背影——睡袍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想起她小时候学芭蕾的样子,那时练功房的镜子映出的小小身影,现在早已抽条成修长的轮廓。
富养,他这些年反复咀嚼这个词,像含着一颗越来越涩的橄榄。
“王老师那边我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