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吧。”
她应道。
蒋鹏转身对厨房方向嘱咐:“贾姨,今晚准备一桌地道的淮扬菜,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好的,先生。”
“另外,从这周开始,周也照常过来帮忙吧。”
“真的吗?”
贾姨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在这家待了这么多年,她看着一切渐渐黯淡,心里并不好受。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或许和今晚要来的那位客人有关。
“当然,”
蒋鹏的声音里透着久违的笃定,“这个家,又要好起来了。”
清晨的光线斜斜地切过街道,将那片小小的店面染成暖黄色。
蒋南孙推开那扇玻璃门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飘着油煎蛋和热茶混合的气味,几张桌子空着,只有角落坐着一位老人,慢吞吞地喝着粥。
“早。”
她对着柜台后忙碌的身影说道。
老板抬起脸,手上的动作没停,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哟,今天一个人?”
他目光往她身后扫了扫,像是习惯性地寻找另一个影子,“那位常跟你一块儿的小伙子呢?”
“他啊,”
蒋南孙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却故意压得平淡,“大概还没睁眼吧。
这个年纪,总把床铺当宝贝。”
话是这么说着,可她整个人站在那儿, ** 梢都透着一种轻快的劲儿,那几句埋怨听起来倒像是藏着蜜。
“年轻人嘛,觉多。”
老板用长筷夹起炸好的油条,沥着油,“老样子?”
“嗯,”
她点点头,“就照他昨天点的那些,麻烦装一份。”
老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眼里有了然的笑意。”这是要给人送过去?”
他没说破,只转身去拿打包盒,“小姑娘,这么吃法,你自己的零用钱还够用吗?”
蒋南孙听了,非但没愁,反而扬起下巴。”他才不缺钱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忍不住的炫耀,“您知道他光是今早躺着,账户里进了多少吗?”
老板摇摇头,把装好的餐盒递过来。
她伸出一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百?”
她摇头。
“一千?”
她还是摇头,眼里亮晶晶的。
“总不能是一万吧?”
老板擦着台面的手停住了,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蒋南孙没接话,只是抿着嘴笑。
那种被人惊讶注视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让她脊背都微微发麻。
她没说的是,真实的数字后面还得加个零。
她怕说出来,对方手里的抹布会掉在地上。
她其实还是想少了。
此刻,陈箫枕边的手机屏幕正幽幽亮着,那串代表余额的数字早已悄然跃过十万的门槛。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前一滚动的利润再次投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选择了那只名为“掌阅科技”
的标的。
冰冷的交易系统背后,资本如同暗河般无声涌动、增殖。
等到下一个交易开启,这条暗河的体量又将膨胀数倍。
这仅仅是个开始。
对于陈箫而言,未来的路径清晰得如同刻度线——财富会像雪球般越滚越大,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偶尔拨动一下方向。
再过些子,这些数字便能切实地改变些什么,从身上穿的衣服,到脚下走的路,再到夜里安眠的屋子。
一种无需奔波劳碌的、从容的丰足,正是他悄然勾勒的图景。
蒋南孙提着那个鼓囊囊的、渗出些许油渍的纸袋,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袋子的分量不轻,与她平里纤细的形象形成突兀的对比。
几个路过的学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目光粘在她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那是……蒋南孙?她居然帮人带早餐?”
“谁这么大面子?能让这位大 ** 亲自跑腿?”
“会不会是章安仁?他不是一直围着她转吗?”
“八成是了,听说他俩最近走得挺近的……”
低语声像风里的叶子,擦着她的耳廓飘过去。
蒋南孙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在这所校园里,她留下的痕迹和话题,向来不止于课本与成绩。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时,她已经站在了食堂窗口前。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被热气熏出几圈白雾,指尖能感觉到微微发烫。
这在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为了那个人,她做了。
“第一次。”
她对着空气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是最后一次。”
脚步声在清晨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急,装着早点的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几乎是在对自己下命令:“要是敢不领情……你就等着。”
拐角处,另一个身影恰好从办公室的门里出来。
章安仁一眼就看见了她,还有她手里那一大包东西。
他快步迎上去,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买这么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愉悦,“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太浪费了。”
他想象着待会儿的场景——在王永正面前,把这些早点一样样摆开。
不需要多说什么,事实就摆在那里:是蒋南孙为他买的。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的腔被一种膨胀的满足感填满。
但她没有停下。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继续走。
“南孙?”
他愣了一下,追上去,“不用去宿舍,去我办公室就行。”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脚步没有放缓,背影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那不是去他办公室的路。
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扎进他脑子里:这些早餐,不是给他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真的,去我那儿吃吧,地方宽敞。”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
晨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别跟着我。”
她说,每个字都像结了冰,“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章安仁僵在原地。
误会?什么误会?他脑子里飞快地倒带,搜寻这几天自己可能做错的事。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还因为她和袁媛彻底断了联系。
就在上周,她还不是这样的。
“我……我做错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告诉我,我改。”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你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舒服。”
不舒服?以前她明明说过,喜欢他的体贴和周到。
章安仁觉得喉咙发,一种失控的恐慌感攫住了他。”南孙,我对你是真心的,你知道的!”
话脱口而出,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他付出了那么多,眼看就要得到回应了,怎么突然就变了?
“我不喜欢你。”
她的回答直接得近乎残忍,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丝毫犹豫,“所以我们不可能。”
说完,她不再看他,拎着那袋依旧温热的早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风从楼道里穿出来,带着灰尘和凉意。
章安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些关于早餐、关于炫耀、关于成就的幻想,像被戳破的气泡,啪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她最后那个冷漠的眼神,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
他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站着,直到早课的铃声远远地响起来。
章安仁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她停在宿舍楼入口处。
他皱起眉,心里翻腾着疑问。
怎么会是这里?不可能是去找那个人。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不该再有交集。
他记得陈箫当时的眼神,冷淡得像掠过陌生人的肩头。
以蒋南孙一贯被捧着的性子,那种无视该是最难忍受的刺。
他按捺住走过去的冲动,现在露面只会让她更疏远。
他需要等待,等一个合适的缺口,等她不那么防备的时刻。
那时他才能靠近,才能借着她身后的背景,铺一条通往别处的路。
他想要的远不止眼前这些。
可惜他估算错了。
此刻她正站在那扇门外,手里提着东西,脚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
她在等。
蒋南孙知道陈箫起床时脾气不算好。
此刻她身后某个部位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记忆,提醒她这一点。
这念头让她耳微微发热。
她还没被谁那样对待过。
“真是块木头。”
她心里嘀咕,却莫名松了口气。
木头有木头的好处,至少简单,至少净。
她又看了眼手机。
快十点半了,这人难道不关心自己手里的数字吗?她点开软件,找到那只的走势。
屏幕上一条笔直的线向上延伸,牢牢封住顶端。
她盯着那强势的红色,心里一动。
看来他确实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也许……我也该放一点进去。”
她盘算着。
那样的话,以后或许就不必事事向家里伸手了。
房间内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哈欠声。
陈箫醒了。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觉得睡眠充足的子确实舒服。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伴着熟悉的嗓音:“陈箫?你醒了吧?”
“谁?”
他问。
“蒋南孙。
开门,带了吃的给你。”
他瞥了眼时间。”这个点,算是哪一顿?”
“用保温袋装着的,还热着。”
门外的声音理直气壮。
他笑了笑,拉开门。
一个身影迅速侧身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
“趁热吃。”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生硬的殷勤,“按你昨天说的买的。”
她站在那儿,没坐下,目光却飘向房间别处。
晨光漫过窗沿时,桌上已摆好了粥点。
她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目光却飘向别处——那副神情,分明在等待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脸埋进升腾的热气里。
烧麦的油香混着米粥的稠滑滚过舌尖,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沉,最后妥帖地落在胃里。
他闭了闭眼,喉间逸出一声轻叹。
“吃这件事,”
他放下勺子,“从来都不该敷衍。”
对面的人悄悄抬起眼帘。
原来除了那些她已知的,这人还藏着这样的模样——食物滑入他口中的瞬间,眉梢会微微舒展开来,像冬雪初融的河岸。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盘盏似乎比她更能牵动他的情绪。
“我祖母常说,”
她试着接话,“子过得如何,全看怎么对待一三餐。”
声音放得轻,像怕惊扰了此刻的空气。
他果然抬起了头。
三代累积的家族才懂得如何穿衣吃饭——这话他曾在哪本书里读过。
粗糙的财富易得,藏在衣食住行里的分寸却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