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12月30，凌晨五点，王衍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前世几十年的晨起习惯——虽然那是孤独和衰老出来的——在这一世成了他最大的武器。
他洗漱完，把昨天列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路线。
七条线索，分布在海市四个不同的方向。最远的一个在城东的批发市场，最近的就在红光小区对面那条街上。如果路线规划得好，一天之内跑完不是问题。
他换了一件净的衬衫——那是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皱成咸菜的——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一岁，瘦削，眼下有青黑，但眼神和前几个月完全不同了。那种浑浊的、被酒精泡烂了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某种饥饿感的光。
不是对酒的饥饿。
是对时间的饥饿。
他欠了太多时间，现在要一口一口吃回来。
王衍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第一站，城东批发市场。
他要找的人叫赵德厚，四十多岁，在批发市场做用品批发生意，手里常年压着一批临期或者断码的货。前世王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懒——懒得跑，懒得找下家，宁愿把货压在仓库里发霉，也不愿意主动出去推销。
这种人，是信息中介最好的客户。
王衍在批发市场找到赵德厚的铺面时，赵德厚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王衍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王老板，稀客。听说你厂子倒了？”
直接，不拐弯。赵德厚就是这种人。
“倒了。”王衍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废话，“赵哥，你仓库里那批暖风机还在吗？”
赵德厚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仓库里有暖风机？”
“去年你跟我提过一嘴。”王衍说。这是假的。实际上是前世的记忆，但他不能这么说。
“还在。一百多台呢，压了两年了，卖不出去。”赵德厚摆了摆手，“冬天都快过完了，谁还买暖风机？”
“我帮你出。”
赵德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
“对。我找好了下家，城西那个家电批发的老魏，他年底缺货，正到处找暖风机。你把价格放下来，我让他一次性全包了。”
“老魏？”赵德厚皱了皱眉，“我跟他没打过交道。”
“所以需要我。”王衍笑了笑，“赵哥，你给个底价，我帮你谈。成了你给我五个点。”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茶杯，伸出一个手指头：“一百二一台，全部打包，不还价。”
王衍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台出头，一百二一台，总价一万二左右。老魏那边的心理价位大概在一百五到一百六，中间的差价有四五千。五个点就是两百多块。
不多，但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单。
“成交。我今天下午给你消息。”
从赵德厚的铺面出来，王衍直奔城西。
老魏那边的谈判比他想象的顺利。老魏正缺暖风机，赵德厚给的价格比他预想的还低十块钱，他也爽快，当场拍板要了全部货。
“你什么时候能牵线？”老魏问。
“明天。明天我让赵哥把货拉到你这儿，你验货付款，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行。你的中介费怎么算？”
“三个点。”
老魏笑了：“你小子，两头吃啊？”
“魏哥，没有我，你上哪找一百二一台的暖风机去？”
老魏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从老魏那里出来的时候，王衍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半。第一单，成了。
他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下一条线索赶。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他又跑了五个地方。
有成的，有没成的。
保暖内衣那单也成了。老张和刘志远那边他分别打了电话，约好了明天在刘志远的超市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的中介费是两边的点加起来，一共五个点，算下来大概四百多块。
还跑了另外几个线索：一批库存的保温杯，帮他牵线搭桥成功了，中介费一百八；一批过季的电风扇，下家临时变卦不要了，白跑一趟；一个想转让铺面的老板和一个想租铺面的年轻人，两边价格没谈拢，他也无能为力。
到下午五点多，王衍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今天的成果算了一下。
成了三单。暖风机、保暖内衣、保温杯。中介费加起来，大概九百块出头。
加上他手头的四百三，一共一千三百多块。
距离还清十六万还差得远。但距离向李怡证明“我在做事”，够了。
王衍把笔记本揣进口袋里，站起身来。
明天是12月31，1999年的最后一天。
他有了一个想法。
12月31，上午。
王衍没有去找新的线索。他去了趟银行，把昨天赚的中介费——准确地说，是已经到账的那部分——取了出来。
保暖内衣那单要明天才交割，暖风机那单也是，但保温杯那单的钱已经到手了。客户给的是现金，八百块的现金，加上他自己的四百三，一共一千二百三。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千块装进一个信封，剩下的两百多块留在口袋里。
然后他去了趟菜市场。
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岳母家买的。
他买了一条鲈鱼、两斤排骨、一箱苹果、一箱牛，还有一袋念念可以吃的婴儿米糊。这些东西花了一百多块，口袋里的钱又薄了一层。
然后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了岳母家楼下。
他没有上楼。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过“三天之内拿钱来”，现在他拿来了，但只有一千块。一千块，对于十六万的债来说是杯水车薪，但他想让她看到——这是他自己赚的，不是借的，不是骗的，是他用三天时间、靠自己的脑子挣来的。
王衍在楼下站了五分钟，犹豫着要不要上去。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个装着一千块的信封塞进了楼下的信箱里，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小怡收。三天，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全部还清。王衍。”
然后他提着菜和水果，上了楼。
敲门。
开门的不是李怡，是岳母。
老太太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大包小包，嘴角动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王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岳母会让他进门。
“愣着什么？外面不冷啊？”岳母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前天电话里软了不少。
王衍赶紧换了鞋，走了进去。
岳母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暖气和炉子都烧着，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电视开着，放的好像是某个跨年晚会的前奏。
李怡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念念。
看见王衍进来，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但她怀里的念念动了一下，小脑袋转过来，黑溜溜的眼睛看着王衍，忽然咧开嘴笑了。
王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念念。”他轻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念念不认识他。她才几个月大，还不认识任何人。但她笑了，也许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光影，也许只是无意识的。
王衍把东西放到厨房门口，然后走回客厅，在李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四个人——岳母、李怡、王衍、念念——挤在这一间不大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电视里的跨年晚会热热闹闹地唱着，但他们这一角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妈。”王衍先开口了。
岳母正在剥花生，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我放了点东西在楼下信箱里。您回头让小怡去拿一下。”
“什么东西？”
“钱。这两天赚的，不多，先还一部分。”
岳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花生。
“你这两天在什么？”她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王衍听得出里面的试探。
“倒腾信息。”王衍说，“帮人牵线搭桥，赚个中介费。”
“赚了多少？”
“一千出头。”
岳母剥花生的手又停了一下。
一千块。1999年的一千块，在海市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三天赚一千，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你那债，一千块够什么的？”岳母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已经软了大半。
“不够。但下个月我会赚更多。”王衍说，“我不再去赌了，也不喝酒了。我踏踏实实地做中介，跑腿，什么赚钱我就什么。先把欠的债还清，再把家里的暖气通上，然后——”
他看了一眼李怡。
李怡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念念，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脊背是僵的，她在听。
“然后把小怡和念念接回来。”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垃圾桶里。
“王衍，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信。”王衍说，“我比任何人都信。因为我要是再输一次，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电视里，跨年晚会的主持人正在倒计时。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午夜，但那只是预录的彩排，不是真的倒计时。
“念念该喂了。”李怡忽然站了起来，抱着孩子走进了卧室。
她经过王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走了过去。
卧室的门没有关。
王衍看见李怡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把念念放在床上，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她的动作很慢，肩膀在微微发抖。
岳母也站了起来，走到厨房去了。
王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什么。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然后听见岳母说了一句：“排骨是炖的还是红烧？”
王衍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岳母是在问他。
“都行，妈您看着做。”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岳母“嗯”了一声。
排骨是红烧的。
鱼是清蒸的。
岳母还炒了两个素菜，煮了一锅汤。
王衍帮着端菜、摆碗筷，像个刚上门的新女婿一样，手忙脚乱的。岳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念念已经睡着了，被安顿在卧室的小床上。李怡从卧室出来，坐在桌子对面，始终没有看王衍。
但也没有赶他走。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岳母忽然放下筷子。
“王衍。”
“嗯，妈。”
“你前天打电话说要房子的事——”
王衍赶紧打断她：“妈，那个事我不提了，您当我没说过。”
岳母看了他一眼：“你让我说完。”
王衍闭嘴了。
“房子是小怡的。你要做抵押，得她自己同意。”岳母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衍，也没有看李怡，而是看着桌上那盘红烧排骨，“我这个当妈的，不能替她做主。”
李怡的筷子停了一下。
“但是——”岳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王衍碗里，“你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踏踏实实地，不喝酒不赌，把债还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房子的事，不是不能商量。”
王衍愣在那里，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岳母给他夹菜了。
前世几十年，岳母从来没有给他夹过菜。
不是因为岳母小气，是因为他不配。一个酒鬼，一个赌徒，一个把老婆孩子走的人，有什么资格吃岳母亲手做的红烧排骨？
“谢谢妈。”王衍的声音有些闷。
他低头吃那块排骨，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李怡始终没有说话。
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了王衍碗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王衍抬起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去喝汤了，耳红红的。
王衍没有说什么。他也低下头，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吃完饭，岳母在厨房洗碗，王衍想帮忙被赶了出来。他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什么，最后走到卧室门口。
念念还在睡。小脸侧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小猫。
王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怡走过来，把卧室的门关上了一半。
“别吵醒她。”她说。
然后她靠在门框上，和王衍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持的，又像是没想好该靠近还是该远离。
“你放了多少在信箱里？”李怡忽然问。
“一千。”
“三天赚的？”
“嗯。”
“做什么赚的？”
“牵线。东边有货，西边要货，我替他们搭桥。”
李怡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最看不起这种活儿。”她说，声音很轻，“你说那是二道贩子的，没出息。”
王衍苦笑了一下：“有出息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老婆孩子都跑了。”
李怡没有说话。
“小怡。”王衍转过身，看着她。
李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正面看他。不是从门缝里，不是从四楼往下看，是面对面地，眼睛对眼睛地看。
“我不是在求你回来。”王衍说，“我现在没有资格求你。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在变。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回你当初愿意嫁的那个人。”
李怡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你当初不是这样的人。”她说，声音有些抖，“你当初有理想，有冲劲，你说你要让我过上好子。我信了你。”
“现在呢？”
李怡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衍，”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不该再信你一次。”
王衍想说“你该信我”，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信任这种东西，不是要来的，是挣来的。
“你不用现在信我。”他说，“你看着就行。”
客厅里，岳母洗完碗出来了，看见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了电视。
跨年晚会正式开始了。
倒计时。
十、九、八、七——
岳母跟着电视里喊了一声“五”，然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咳嗽了一下，不喊了。
王衍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怡也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住了，但王衍看见了。
零点。
1999年过去了。
2000年来临了。
电视里烟花绽放，掌声雷动。窗外也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岳母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挂鞭炮，递给王衍。
“去楼下放了，图个吉利。”
王衍接过来，看了李怡一眼。
李怡没有看他，但她说了三个字。
“别炸着。”
王衍攥着那挂鞭炮，下楼去了。
鞭炮声在楼下炸响的时候，岳母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王衍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仰着头，看着她们家的窗户。火星子在他身边噼里啪啦地落，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怕错过什么。
岳母转过身，回到客厅。
李怡还站在卧室门口，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抱起了念念。念念被鞭炮声吵醒了，瘪着嘴要哭，但李怡轻轻拍着她，她又安静了。
“妈。”李怡忽然开口。
“嗯。”
“他好像真的变了。”
岳母没有接话。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是不是真的变了，不是看三天，是看三年。”岳母说。
沉默了一会儿。
“但三天能看出来一些东西。”岳母又补了一句。
李怡把念念换了个肩膀靠着，下巴抵在念念的头顶上。
“他今天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她说，声音很低，“但头发梳了，胡子刮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岳母看了女儿一眼。
“你还是在意的。”
李怡没说话。
窗外，王衍放完了鞭炮，没有上楼。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该再待下去了。饭吃了，年跨了，话说了，一千块也放在信箱里了。再待下去，就是赖着不走，反而会让刚刚松动的那点好感重新冻回去。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没有拉。
他挥了挥手，不知道里面的人能不能看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2000年的第一个夜色里。
楼上，岳母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走了。”她回头对李怡说。
李怡“嗯”了一声，把念念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
“妈。”
“嗯？”
“他放在信箱里的那个信封，你帮我拿上来吧。”
岳母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拿着钥匙下楼了。
信封拿上来的时候，岳母把它递给李怡。
李怡拆开，里面是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那行字还在。
“小怡收。三天，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全部还清。王衍。”
李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没有数第二遍。
她不是不想数。是双手在发抖，怕数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