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09

1月13,王衍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城东批发市场的老赵打来的,就是之前做暖风机那单的客户。王衍以为他又要出货,接起来刚要说话,老赵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小王,你认识不认识做五金的大户?”

“什么五金?”

“就是螺丝、螺母、合页、拉手这些东西。我一个朋友,在邻市开了个五金厂,产品质量不错,但是销路打不开,库存压了快小一百万了。他想找一个大户,一次性打包出去,价格好商量。”

王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五金。一百万库存。价格好商量。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中介单子,这是一个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机会。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做建材的老孙,开五金店的周胖子,搞装修的老吴,这些人都有可能吃下这批货,但一次性吃下一百万库存,谁都没有那么大的资金。

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大买家。王衍握着话筒,大脑高速运转了十几秒,忽然想起一个人——张国良,海市最大的建材批发商,手下有三个仓库,生意做到隔壁两个省。前世王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但那时候他已经是个酒鬼了,人家本不拿正眼看他。这一世,他还没跟张国良说过一句话。

“赵哥,你朋友那批货,能不能先给我一周时间?我找买家。”

“一周?行,一周之内你给我准信。”

挂了电话,王衍在屋里转了三圈。一百万库存,哪怕他只抽一个点,也是一万块。一个点是最低的了,正常这种大单,两到三个点都是合理的。如果他真的能促成这笔生意,光是中介费就能拿两三万。两三万,加上他这段时间攒的,能把债还上一个大的零头,能把家里的暖气通了,能给李怡买一台新电视。更重要的是,能证明一件事——他有能力赚大钱了,不是在摆地摊、跑腿,是真的在做生意。

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拿起电话拨了张国良公司的号码。电话转了好几道,最后是一个女声接的:“张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我姓王,做五金贸易的。我手头有一批货,想跟张总谈谈。”

“您留下联系方式,我会转告张总。”

王衍报了电话号码,挂了。他知道这种“转告”大概率是石沉大海,但他不能等。他翻出电话本,找到几个做建材的熟人,一个一个打过去。有人感兴趣,有人没兴趣,有人说“你先把货的清单发给我看看”。

一整天,王衍都在打电话、跑腿、整理信息。到下午的时候,他手头已经有三个潜在买家的初步意向,虽然都不如张国良那样体量大,但加起来也能吃下大半的货。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去岳母家还太早,但他等不及了。他揣上那个装钱的信封——今天只赚了八十块,少得可怜,但他想分享的不是这个,是那个五金的机会。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往城南去了。

到岳母家的时候,李怡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念念在客厅的地板上趴着,面前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玩具,她正努力地伸手去够最远的那一个。王衍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把那个玩具推近了一点。念念抓住了,抬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

王衍的心化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在跳,因为那个五金的机会。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铲子上还滴着油。“跑完了就过来了。”王衍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转身抱起念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怡收了衣服进来,叠着衣服,时不时看他一眼。

“今天赚了多少?”李怡问。她现在已经习惯问他这个问题了。

“八十。”王衍说。

李怡“嗯”了一声,没有失望的表情,叠衣服的动作也没停。八十就是八十,他每天不管多少都会拿来,这份坚持比数字本身更让她在意。

“但是我今天接了一个大单。”王衍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李怡抬起头看他,岳母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的铲子忘了收回去。

“多大?”岳母问。

“一个朋友介绍的,邻市有个五金厂,库存压了小一百万的货,想一次性打包处理。我正在帮他们找买家。”王衍说着,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我已经联系了好几个做建材的,有几个挺感兴趣的。如果能成,光中介费就能拿两三万。”

他转头看向李怡:“小怡,两三万。我能把暖气通了,能还一大笔债,还能给你——”他突然顿住了,本来想说“给你再买个戒指”,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李怡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叠了一半,停在那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又红了。王衍发现她脸红从来不是整张脸红,就是耳朵,从耳尖红到耳垂,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先别高兴太早。”李怡低下头,继续叠衣服,“生意没成之前都不算数。”

“我知道。”王衍说,声音里的兴奋一点没减,“但我觉得能成。”

岳母把铲子收回厨房,擦了擦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王衍,又看了看李怡,嘴角弯了一下。“你以前做厂子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机会,但你那时候不听别人的,什么都自己,最后砸了。”

王衍点点头:“那时候不懂事。”

岳母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回厨房了。但王衍注意到,晚饭多了一个菜——红烧肉。他上次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肉了”,岳母今天就把肉炖上了。

这顿饭王衍吃得格外香。念念在他怀里一直不安分,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扒饭,吃得满嘴油光。李怡看不下去,把念念接过去,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动作自然得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王衍愣了一下,李怡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吃完饭,王衍帮岳母收了碗,跟念念玩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了。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放回去了。李怡看见了,问:“那是什么?”

“买家的信息,我整理了一下。”王衍说,“今天有个大建材商没接我电话,明天我再打。”

他又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把念念亲了又亲,最终才舍得离开。

李怡抱着念念站在阳台上,看着王衍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过去,像是把整个人都铺在了地上。岳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走了?”岳母问。

“走了。”

岳母没动,站在阳台上跟女儿一起看着那个已经没了人影的路口。沉默了一会儿,岳母开口了:“他今天说那个五金的事,你觉得能成吗?”

“不知道。”李怡说。

“我看他眼睛亮着呢。”岳母说,语气不像是在评价生意,更像是在评价别的什么,“他以前开厂子的时候,眼睛也亮。后来喝酒喝得那双眼像死鱼眼,我都认不出来了。今天那个眼神又回来了。”

李怡没接话,把念念换了个肩膀靠着。

岳母继续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看人看了一辈子,一个人是不是真变了,别的都不看,就看两点——眼睛和膝盖。眼睛有没有光,膝盖能不能弯下来。他以前眼睛没光,膝盖又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好了,眼亮了,膝盖也软了,天天跑这儿来,你说他来看念念,他又不是只看念念。”

李怡的脸终于红了,这次不只是耳朵,是整张脸。“妈,你少说两句。”

岳母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不说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就一句话——你要是觉得这个人还能要,就别端着了。你要是觉得不能要,也别拖着。”岳母拍了拍李怡的肩膀,回屋去了。

李怡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湿的泥土气息。念念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口,呼吸轻轻浅浅的。她低头看着女儿,小声说了一句:“念念,爸爸说要赚两三万呢。”

念念当然没有回答。但李怡自己笑了。这不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笑,但这是第一次因为想到王衍而笑,不是因为他逗了念念,不是因为他买了东西,就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我觉得能成”。

她忽然想起1995年,他们刚认识那会儿,王衍也是这样,站在商场门口说“他们求着我来卖”。那个眼神,和今天的一模一样。

李怡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王衍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路灯的光变得有些刺眼,她才转身回屋。

王衍骑到半路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五金的机会。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不是跑腿的,不是摆地摊的,是他真正擅长的——做买卖。找货源,找下家,撮合交易。这比信息中介高级不了多少,但规模上去了,他能赚的钱就上去了,他能还债的速度就上去了,他能把李怡接回来的子就提前了。

回到家以后,他像往常一样烧水,泡面,坐在沙发上吃。吃完洗了碗,洗了澡,躺在沙发上准备睡觉。但在那之前,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1月13,五金单,有戏。”

写完以后,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倒计时上。“1月18”。距离戒指做好的子,还有五天。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复刻的银戒指。今天下午从陆师傅那里拿到的,提前了两天。陆师傅手艺好,说七天是保守估计,五天就做好了。戒圈不大不小,银质的素面,内壁光滑,外壁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截月光。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小字——“王李同心”。字很小,比蚂蚁还小,但清清楚楚的,笔画细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刻得端端正正。

但王衍知道,它不是原来那枚。原来那枚在李怡手里。它不是被他弄丢的,是李怡把它藏起来的。这个秘密他知道了三天,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想好了该怎么说。

王衍把戒指举到灯光下,银色的光在指环上流转,光影爬过“王李同心”四个字的每一道刻痕。他已经把戒指握在手里,但他不知道怎么伸出去。他说“我赔你一个”,李怡说“我就要原来那个”。他不能说“原来的在你那儿”,因为那是她藏起来的秘密,他拆穿了就是自作聪明。

他也不能说“我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因为李怡会觉得他在敷衍。原来那个是银楼里买的,这个是定做的,哪怕一模一样,也不是原来那个。他要的是原来那个,刻着“王李同心”四个字的、从1996年就戴在她手上的、见证了他们从相爱到破碎的整个过程的那一个。

那些信封,李怡都收在抽屉里。他没有问过,但他知道。每天晚上在笔记本上记下当天的数字时,他都会想——她在那个抽屉里放了什么?除了信封,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那枚戒指?

她没有戴着,她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给看的、连她自己都不轻易翻开的那种藏。因为那是她最后的念想,是她和过去之间最后一线。他把线剪断了,她又偷偷接上了,现在他想把那线重新系回到两个人之间。

但不是这样系的——不是他拿着一个复制品说“给你”。那样太轻了,轻得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

王衍把戒指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他知道,他需要把戒指还给李怡。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不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时候。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式——让她知道他知道那枚戒指的存在,让她知道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他看见了,让她不用再藏了。

王衍关灯,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追那个五金的大单。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他要继续赚钱,继续攒钱,继续证明他在变、在站起来。等到他真正站直了的那一天——也许是把欠的债还清了的那一天,也许是把家里的暖气通上了的那一天,也许是李怡终于对他说“你进来坐”而不是“你来了”的那一天——他会把那枚戒指拿出来。

不是复刻的。是原来那枚。他要从她手里把那枚戒指“买”回来,不,不是买,是换。用他证明了的自己,换她的信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和昨天一样。王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雪花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他想起李怡今天给他擦嘴的那一下,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她缩回去之前他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一个亲密的动作。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枕头下面,那个小布包硌着他的掌心。银戒指在里面躺着,安安静静的,等着该上场的那一天。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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