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从岳母家楼下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岳母答应了他什么——她没有。老太太的态度依然很硬,那句“我就算把房子烧了也不会给你做赌本”还在他耳边响着。
但他在楼下看到了李怡。
隔着四层楼,就那么短短几秒钟的对视,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但她没有拉窗帘。
王衍在楼下站了十分钟,那扇窗户的窗帘一直没拉上。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是她忘了。
也许是她想再看看他。
他不敢给自己太多的希望。前世他用四十年的时间学会了这一点——希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动力,用不好是毒药。他现在要做的是做事,不是做梦。
回到红光小区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锁孔,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王衍的父亲,王建国。
六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那是当了大半辈子工人留下的习惯。
茶几上放着一包烟,已经拆开了,抽了三四。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还有一个摁灭了一半的烟,看得出抽烟的人心不在焉。
“爸。”王衍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起身,没有寒暄,甚至连“嗯”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失望、心疼、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了一样的平静。
王衍换了鞋,走过去,在王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你妈让我来的。”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说你出院了,让我来看看你。”
王衍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来。”王建国又点了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衍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因为前世,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在同样的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只不过那一世的王衍喝得烂醉,躺在沙发上,连正眼都没看父亲一眼。
“去找小怡了?”王建国问。
“嗯。”
“她妈怎么说?”
“没说什么。”
王建国把烟灰弹了弹:“你岳母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真不想让你去,你今天连楼底下都站不了。”
王衍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我是过来人。”王建国说,“你岳母要是真恨你,早就让小怡跟你离了,还用等到今天?她就是心疼闺女,又拉不下脸跟你示好。”
王衍没接话。
“小怡呢?”王建国又问,“她怎么说?”
“她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之内,我能拿出钱来,她就再住几天。拿不出来,她就不回来了。”
王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烟灰溅了出来。
“三天?”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疲惫的语气,而是变得很慢、很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才能说出来,“王衍,你拿什么出钱?你口袋里现在有几百?”
“四百三。”
“四百三。”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你欠了十六万,你拿四百三,三天之内变出钱来?”
王衍没有说话。
“王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下去。
“你是我儿子,我不向着你,我向着谁?可是这一回,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
王衍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们劝小怡离了算了。”
这句话,前世王建国也说过。
但那时候的王衍本不在乎。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然后父亲就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清醒地跟他说话。后来父亲查出了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那四个月里,王衍去过医院两次,两次都是醉醺醺的。父亲走的那天,他在出租屋里喝到断片,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十七个未接来电。
这一世,王衍没有翻过身去。
他没有逃避。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比他记忆中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脸。没有老年斑,没有化疗后的枯黄,眼睛还是亮的,声音还是有力量的。
六十岁的王建国,还没有被儿子气出肺癌。
“爸。”
王建国抬起头。
“我不离婚。”王衍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小怡也不会跟我离婚。”
王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拿什么留她?”他问,“你的厂子没了,欠了一屁股债,连暖气费都交不起。小怡跟着你,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让她拿什么跟你过?”
王衍没有辩解。
因为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爸,您给我半年时间。”
“半年?”
“半年之内,我把债还清,把家里的暖气通了,让小怡过上好子。”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得到。”
“我问你,你要是做不到呢?”
王衍与父亲对视。
他不会说“我一定能做到”这种话。因为他前世说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谎言。这一世,他不想再对父亲说谎。
“爸,您信我一次。”
“我信了你多少次了?”
“最后一次。”
王建国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衍。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你妈昨天晚上跟我说什么吗?”王建国忽然说。
“什么?”
“她说你这次出院,好像变了个人。”
王衍沉默。
“我说她瞎想,酒鬼能变成什么样?”王建国转过身来,“但是你妈这个人,看人准。她说你变了,那可能就是真变了。”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不劝你离婚了。”王建国说,“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让小怡再哭了。她是个好孩子,咱们姓王的,欠人家的。”
王衍的眼眶一热。
“我答应您。”
王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那包烟揣进口袋里。
“你妈炖了鸡,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爸。”
“嗯?”
“我明天可能要跑一天。小怡给我三天,我不能光在家里坐着。”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行。你跑你的,鸡我给你放锅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王衍。”
“嗯。”
“你刚才说,小怡给你三天时间。”
“对。”
“那你手头的四百三,打算怎么办?”
王衍想了想,说:“我打算做信息中介。牵线搭桥,赚中间费。不用本钱,靠脑子。”
王建国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几秒钟。
“以前让你这个,你嫌丢人。”
“以前不懂事。”
王建国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他主动想的,是突然涌上来的,像水一样。
百货商场,三楼家电区,1月2下午三点十一分。
展台前围了一群人。
但是没有救护车,没有哭声,没有惊慌失措的喊叫。
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小男孩,正蹲在展台旁边,伸手够地上一个滚落的塑料球。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台最大的长虹电视机歪歪斜斜地靠在展台边缘,但没有掉下来。
展台的螺丝被拧紧了。
三颗新换的膨胀螺丝,银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孩子够到了球,站起来,笑嘻嘻地跑向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女人。
“妈妈!”
那个女人蹲下来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走向电梯。
三点十二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衍猛地睁开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
不是预知“会发生什么”,而是预知“已经改变了什么”。
他下午去商场做的那个提醒,起作用了。
那个孩子平安无事。
王衍坐直了身体,心跳得很快。
他拿起电话,拨了海百货商场夜间值班室的号码。
“喂,海百货商场夜间值班室吗?我是今天下午去过三楼的顾客。我想问一下,三楼的电器展台,今天有没有人检查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是那个说电视机要掉下来的人吧?刘经理让我们查过了,螺丝确实松了,已经换新的了。你放心吧,掉不下来了。”
王衍握着听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谢谢。”
他挂断电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孩子,安全了。
不是因为他的预知,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去了一趟商场,说了几句话。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预知,是真的。
那个画面不是幻觉,不是妄想,是他大脑里真实存在的“未来的倒影”。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发生的未来,然后用自己的行动改变了它,然后他又看到了改变后的结果。
不是一种能力。
是两种。
预知。和验证。
王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冰凉冰凉的,吹在他脸上,吹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不想关窗。
他需要冷风让自己清醒。
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运转了——
如果他能预知到“坏事”,然后提前阻止——
那他是不是也能预知到“好事”,然后提前抓住?
比如,一笔生意。
比如,一个机会。
比如,一条能让他三天之内赚到钱的路。
但问题是,他不能选择预知的内容。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下一个画面自己出现。
可他没有时间等了。
李怡只给了他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明天就是第二天。
他不能坐在沙发上等。
王衍关上窗户,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列名单。
他认识的人。他欠钱的人。他打过交道的人。他知道的每一笔潜在的生意——谁手里有货出不去,谁手里有钱找不到货。
这些不需要预知。
这些是他前世用四十年的失败和教训换来的。
王衍写了一个小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页纸。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他开超市的老同学刘志远。
“老刘,我王衍。”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年底想进一批保暖内衣,找到货源了吗?”
“还没呢,找了几家报价都太高,下不了手。”
“我帮你找。三天之内给你消息,价格比你现在拿到的低百分之十五。”
“真的假的?”
“真的。但是我要抽两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志远笑了:“你小子,破产了还不忘做生意。行,你要是真能找到,两个点就两个点。”
挂了电话,王衍在本子上写下来:保暖内衣,刘志远,两个点。
第二个电话,打给他前供应商老张。
“张哥,我记得你说过你仓库里压了一批去年的保暖内衣,一直没出掉?”
“是啊,两百多套呢,愁死我了。”
“我帮你出。三天之内给你消息,价格按你上浮百分之十,行不行?”
“你能出多少?”
“全部。”
“……王衍,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拿生意开玩笑。”
“行,你要是真能出掉,我给你返三个点。”
“成交。”
挂了电话,王衍在本子上写下第二行字:保暖内衣,两百套,老张上浮百分之十,出货给刘志远。
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这边有货,那边要货。
他认识这两边,但这两边彼此不认识。如果没有他,老张的货可能要在仓库里再压一年,刘志远可能要多花百分之十五的成本从别处拿货。
他赚的这两个点、三个点,不是坑任何人,是他应得的信息费。
这就是信息差最简单的模型。
接下来,他又打了六个电话。
不是每个都成功了。有两个电话直接被对方挂了——王衍破产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些人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但剩下的四个,都有了初步意向。
到晚上十一点,王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七条线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烟囱的轮廓。
王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12月29,晚上十一点。
明天,他要跑完这七条线索,把中介费赚到手。
后天,他要拿着赚到的钱去见李怡。
不会很多。也许只有几百块,也许一两千。但那是他用正当的方式、靠自己的脑子、在三天之内挣到的。
不是承诺。
不是保证。
是实实在在的钱。
是证明。
王衍关了灯,躺回沙发上。
脑子里,那个孩子的画面还在。完好无损的左脚,笑嘻嘻的脸,妈妈的手。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跨年倒计时的鞭炮声。
1999年,还剩下最后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