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09

1月26,天还没亮王衍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昨晚他把屋子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三遍,躺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但脑子里那弦一直绷着,绷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梦见李怡牵着念念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扎着,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伸手去开门,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然后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新换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王衍坐起来,在黑暗中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个小布包还在。他轻轻捏了一下,戒指硬硬的,硌着指腹。他把布包放回枕头下面,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一岁,比他刚重生时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一些。不是吃得好——他这一个多月没正经吃过几顿像样的饭——是有盼头了。人有了盼头,脸上就有了光。

今天,李怡和念念要回来。

上午九点,王衍站在岳母家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把整栋楼染成了淡金色。他今天穿了那件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净净。站了大概五分钟,他在想该怎么上去,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想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于是脆不想了,大步上了楼。

敲门。

开门的是念念——不对,是抱着念念的李怡。念念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棉袄,帽子上有两只兔耳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王衍就笑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王衍伸手接过去,念念抓住了他的鼻子,使劲揪。他疼得嘶了一声,念念咯咯地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进来吧。”李怡侧身让开。

客厅里堆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有编织袋,有行李箱,有塑料袋。岳母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岳父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王衍进来,点了点头,把烟掐了。岳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塞到王衍手里。

“喝了,暖暖身子。外面冷。”

王衍一手抱着念念,一手端着红糖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岳母把念念接过去,他才赶紧把红糖水喝了,烫得直咧嘴。岳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李怡从卧室又拎出一个包,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就这些了。”

王衍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包小包——六个包,加上一个行李箱,加上念念的婴儿用品:瓶、粉、尿布、小被子、换洗衣服。他二话不说,弯腰拎起两个最大的编织袋,一手一个,转身就往外走。

李怡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一次少拿点,别闪着腰。”

王衍头也没回:“闪不了。”

从三楼到一楼,再走到马路边叫了一辆面包车。他来回跑了三趟,把所有的包和箱子都搬上了车。最后一趟的时候,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鸡汤。我昨天晚上炖的,让你们带回去喝。”

王衍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还烫手:“谢谢妈。”

岳母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李怡:“对她好一点。”她的声音不大,但王衍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的。”

李怡抱着念念从屋里出来,岳母接过念念亲了一口,又塞回李怡怀里。岳父站在门口没出来,但王衍看见他站在门后面,抽着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李怡上了车,坐在后座,念念在她怀里东张西望。王衍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李怡也看到了后视镜里的他,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面包车的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从岳母家楼下一直叨叨到红光小区,说什么你们这小两口真好啊、孩子真可爱啊、房子刚装修的吧。王衍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李怡在后座一句话没说,但王衍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到了楼下,王衍又搬了三趟,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三楼。司机收了钱走了,王衍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两个包,一手掏出钥匙打开门。他侧身让李怡先进去,自己在后面跟着。

门开了。

李怡抱着念念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从门口看到了客厅——白色的墙,浅色的地板,淡蓝色的窗帘,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碎花桌布的餐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新买的电视机安安静静地放在电视柜上,屏幕反射着窗外的光。暖气片散发着均匀的热量,屋里暖得可以只穿一件单衣。

李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念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对新环境感到好奇,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看灯,一会看窗帘,一会看那个从没见过的碎花桌布。李怡把念念放在地上,念念穿着厚厚的棉裤,像一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她一点也不怕,伸手去摸地上的木纹。

李怡慢慢地走进了屋子。

她走到沙发前,伸手摸了摸靠垫;走到餐桌前,摸了摸碎花桌布;走到窗户边,轻轻拉了一下淡蓝色的窗帘;走到电视柜前,看见了那台长虹彩电。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摸屏幕。

“你买新的了?”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砸了就该买新的。”王衍站在她身后,“本来就是我不对。”

李怡没有转身,但她吸了吸鼻子。王衍假装没听见,转身走到主卧门口,推开房门。

“你看看这个。”

李怡走过来,站在主卧门口。

一米八的实木大床,淡蓝色的床单被套,两个并排的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新台灯。然后她看到了婴儿床,原木色的,紧挨着大床,护栏上搭着一条粉色的小毯子,和淡蓝色的床单配在一起,温柔得像一幅画。

李怡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念念放在大床上,开始拆那些包和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念念的衣服放在婴儿床旁边的收纳盒里——王衍早就准备好了收纳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这个家里的每一寸空间。

王衍抱着念念进进出出地帮忙,一会儿递衣服,一会儿递衣架,一会儿把念念放在沙发上让她自己玩。念念现在会翻身了,翻过来趴一会儿,再翻回去,乐此不疲。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李怡走进主卧,掀开被子,开始铺床单。她把枕头放好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布包,小小的,塞在枕头的正下方。她拿起来,打开。

银色的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戒指。银质的,素面,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王李同心”。

李怡的手指顿住了。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门口。王衍正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抱着念念,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秘密一样,耳朵红得发烫。

“这是什么?”李怡举着那枚戒指,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衍张了张嘴,想说“我赔你的”,但话到嘴边变了味:“我……定做的。”

“定做的?”

“嗯。找城南老银楼的陆师傅做的。”王衍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念念正在啃他的衣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说你要原来那个,我找遍了当铺都找不到。后来火车站那家当铺的老板告诉我,原来那个早就被人买走了。”

李怡的眼神闪了一下。

“所以我就想,先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等我找到原来那个,再把两个放在一起。”

李怡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戒面上慢慢摩挲着,摩挲着那四个字的刻痕。银质的东西,戴久了会氧化发黑,但这枚戒指是新的,亮得刺眼。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知道原来那个在哪吗?”

王衍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当然知道。从1月8那天他就知道了。但他不能说“我知道”。这句话如果说出来,她就会知道他翻过了她藏秘密的那道墙。

“不知道。”他说,“但我一定会找到。”

李怡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到某个答案。

“你是什么时候去做这个的?”

“1月9。从当铺回来的第二天。”

“你一直没有给我。”

“没想好怎么给。”

李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的问题:“沙发你睡舒服吗?”

王衍愣了一下:“还行,就是有点短。”

李怡把戒指轻轻地放回枕头下面,然后把枕头摆正,拍了拍。

“等找到原来那个,你再把两个一起给我。”

王衍站在门口,抱着还在啃他衣领的念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好。”

李怡转过身去,把床单的最后一个角掖好。她的背影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肩膀没有抖,手没有颤,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但王衍看见她把枕头放下去之后,手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两秒钟。

中午,王衍用岳母带来的鸡汤下了两碗面,又炒了一个青菜。他的手艺还是不行,青菜炒得有点糊,鸡汤面倒是还行,汤热面软,适合念念拌米糊糊吃。三个人——两个人加一个婴儿——坐在新餐桌前吃面,念念坐在婴儿餐椅里(王衍昨天买的),面前摆了一碗米糊糊拌鸡汤。她吃得满脸都是,鼻尖上沾着米糊,像一只小花猫。

王衍看着她笑,李怡也笑了。李怡说:“你做的面盐放多了。”王衍说:“下次少放点。”李怡说:“下次我来做。”

王衍的筷子顿了一下。下次她来做。她说了“下次”。

下午,王衍在客厅收拾东西,李怡在卧室哄念念睡觉。念念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睡着了,李怡从卧室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在王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李怡忽然开口:“你那个戒指,花了多少钱?”

“不贵。”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王衍犹豫了一下:“一百二。定金一百,尾款二十。”

李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王衍也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以前戴着一枚银戒指,刻着“王李同心”四个字,字小得像蚂蚁。

“我以前觉得,那个戒指不值钱。”李怡忽然说,“银的,又不是金的,又不是钻的。你当初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气。”

王衍没说话。

“后来你把它当了,我把它买回来。当铺老板要价一百五,我说这戒指当初买的时候才一百二,你凭什么卖一百五。老板说,东西值多少钱,不看它是什么做的,看它上面有什么。”

王衍的喉咙发紧。

“我花一百五把它买回来了。”李怡说,“戴着它回来的。但你喝醉了,把我推开了,戒指硌着你的胳膊,你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王衍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听,但他必须听。

“你说明天把它卖了,换酒喝。我第二天就摘下来了。不是怕你卖,是怕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它还在我手上,我觉得对不起它。”

李怡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衍睁开眼,看着她。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攥着靠垫的一角,攥得很紧。

“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放了很久。”李怡说,“后来走的时候,我带走了。放在我妈妈家的抽屉里,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

“那些信封,我每个都拆开看过。你写的每一行字,我都看了。1月1,一千块。1月2,六百块。1月5,六十块。六十块你也写,也塞信封里。”她低下头,“你以前觉得赚小钱丢人,现在不觉得了。”

“不觉得了。”王衍说,“丢人的不是赚小钱,是赚不到钱还装大爷。”

李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变了很多。”

“我死过一次了。”王衍说。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死一次,不知道以前多。”

李怡没有追问“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像是风拂过,轻到王衍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但额头上那一片皮肤烫得像被烙过,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戒指的事,不急。”李怡说,“你慢慢找。我等你。”

她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王衍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额头,那片皮肤还烫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后来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晚上,王衍睡沙发。李怡睡主卧,念念睡婴儿床。王衍躺在新沙发上,盖着那床李怡送来的厚被子,脚踝还是露在外面,但屋里暖得像春天,他一点也不冷。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意识迷迷糊糊的,像沉入温水。就在那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忽然传来清晰得不像做梦的画面。

七天之后。2月2。海市第一百货商场,一楼家电区。一个品牌DVD播放机的促销柜台前,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次性购买了三十台DVD,用现金付款,总价三万二千四百元。他没有还价,提货后装上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

那个男人当晚把DVD运到了海市下面的安平县,以每台加价二百元的价格,在一夜之间全部转手卖给了当地的家电零售店。利润六千元。一天之内,净赚六千。

王衍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直直地坐了起来。月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照进来,客厅里一切如常——新沙发、新茶几、碎花桌布、安静呼吸的暖气片。但王衍的脑子里,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识那个画面里的中年男人——前世,这个人在1999年底到2000年初,靠倒卖紧俏家电发了家,后来成了海市最大的家电批发商之一。王衍一直以为他是运气好,踩准了市场节奏。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运气,是信息差。

王衍翻开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下了一行字。

“DVD,三十台,三万二千四,转手安平,每台加二百,净赚六千。”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前,靠在沙发靠背上。心跳还是很快,但他强迫自己想清楚。信息他现在有了,但面临几个问题:第一,资金。三十台DVD要三万多,他手头只有不到两万。第二,渠道。安平县的买家他不熟,贸然过去不一定能立刻出手。第三,风险。倒卖需要时间,三十台DVD不是小数目,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他就要压货。

他躺在床上,听见主卧里李怡翻了个身,念念在婴儿床里轻轻地哼哼了两声。李怡大概醒了,他听见她轻声说“念念乖,妈妈在”,声音很轻很柔,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王衍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资金不够,他需要一个合伙人。一个有资金、有渠道、能帮他分担风险的人。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人选——老孙,孙建国。做二手百货生意的老孙,手里有闲钱,有渠道,也有货源。最重要的是,老孙做生意规矩,不坑人。

明天,他要去找老孙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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