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几天,子过得像糯米糍粑,黏黏的、软软的、甜丝丝的。王衍每天睡到自然醒——其实也睡不了多晚,念念每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叫,他比李怡醒得快,爬起来把念念抱出去,让李怡多睡一会儿。他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口水糊了他一脖子,他一点都不嫌弃。
正月初二回门,王衍拎着大包小包跟李怡回了岳母家。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岳父破天荒地夸了王衍一句“最近看着精神了”。王衍受宠若惊,差点把筷子掉了。岳母在厨房里跟李怡说悄悄话,王衍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一句“他现在看着是真心实意的”,心里踏实了大半。
初五,老孙打电话来说有个新机会,问王衍有没有兴趣。王衍说过完年再说,这几天想歇歇。老孙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小子以前不是最怕歇着吗,一歇下来就跟丢了魂似的。王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孙说行,过完年再说。
初七,年过完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铺子陆续开了门,这个城市像一头冬眠的熊,慢慢睁开了眼睛。
王衍开始恢复每天跑业务的节奏。初八那天他跑了一整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怡在厨房热饭,他在沙发上坐着,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还行,一百多块,不多但够用。他把钱装进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他的习惯——每天赚的钱,不管多少,都先交到李怡手里。
李怡端着饭出来,看见信封,拿起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里。
“今天跟你说个事。”她坐下来,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是那种想了好久终于决定要说出口的语气。
“什么事?”王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你那个戒指,我拿回来了。”
王衍的筷子停了。
“你说什么?”
“你卖掉的戒指,我拿回来了。”李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这。”
王衍放下碗,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他当然知道戒指在她那里——从1月8那天他就知道了。但他不能说他知道,因为他不能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只能装作惊讶,装作惊喜,装作这是一个刚刚揭晓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你卖掉它的第二天。”李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你去当铺把它当了两百块钱,买了三瓶白酒。我倒垃圾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当票,我拿着当票去当铺,花了一百五把它赎回来了。”
王衍张了张嘴,想说“花了一百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李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当时想,你要是真的改好了,我就把它还给你。你要是没改——我就留着它,等我老了,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爱过。”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咯咯地响着,念念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呼吸声轻得像风。王衍看着李怡,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裤纹。
“你那时候已经想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还没有。”李怡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还想再等等。后来等不到了。”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像是那里有一个屏幕,正在播放很久以前的画面。“你喝酒,越喝越多。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有一次念念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打不到车,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可能烧成肺炎。我抱着念念坐在输液室里,给她打了一晚上点滴,你一个电话都没有。”
王衍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前世他是在李怡走以后才知道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也没有问过。他以为自己不问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但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不会因为他不问就消失。
“第二天你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口袋里揣着一张当票。你说你把我戒指当了,换了两百块钱,买了酒,还剩五十块,扔在桌上让我去买菜。”李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拿着那张当票,站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然后你去把它赎回来了。”王衍说。
“然后我去把它赎回来了。”李怡点了点头,“我拿着那张当票,戴上帽子和口罩,我不想让当铺老板看见我的脸。我站在柜台前,老板娘问我当什么,我说我来赎东西。她问当票呢,我给她。她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把那枚戒指找出来了。我付了钱,拿着戒指走出当铺,站在街上哭了一场。旁边卖红薯的大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太大了。”
王衍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喉咙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你把戒指藏哪儿了?”他问。
“压在衣柜最底下,我的那件旧棉袄口袋里。”李怡说,“我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直放在我妈妈家的抽屉里,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回来那天。”李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把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口袋里带过来的。我想,既然回来了,有些东西就该物归原主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枚银戒指,素面,有些发黑了,但擦一擦应该还能亮。戒圈的弧度没有变,大小没有变,背面刻着四个小字——“王李同心”。字很小,比蚂蚁还小,但清清楚楚的,每一笔都刻得端端正正。
王衍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去拿。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念念在婴儿床里动了一下嘴里发出梦呓般的轻响,又沉沉睡去。
“小怡。”王衍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跟你说个事。”
李怡看着他。
“我在医院醒来的那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把这辈子过完了——结局不好,很不好。我失去了一切,到死都是一个人。”王衍停顿了一下,“醒来以后我就在想,老天爷让我做这个梦,是不是在告诉我——有些东西,不能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枚银戒指,举到灯光下端详。戒指有些发黑了,银饰放久了就会这样,但“王李同心”四个字还在,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你说物归原主,”他把戒指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谁是原主?”
李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戒指,当初是我买给你的。刻了‘王李同心’,是我娶你的意思。”王衍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停,“你把它赎回来了,藏了这么久,说明你心里一直留着那个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膝盖着地。李怡低下头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王衍把那枚戒指举到她面前。
“小怡,你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李怡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衍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蹲在她面前像个犯了错等着被原谅的孩子,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孩子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的眼神,是那种走过了很远的路、摔过了很多跤、终于看清了方向的男人的眼神。
“还给你?”她问。
“还给我,我再给你戴一次。”王衍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些凉,指腹上有细小的裂口,指甲剪得很短。
“第一次给你戴的时候,我不懂事。以为结婚就是过子,过子就是赚钱,赚钱就是一切。我不懂什么叫珍惜,不懂什么叫陪伴,不懂你半夜一个人抱着念念去医院的时候有多害怕。”
李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王衍的手背上,温热的。
“这一回,我都懂了。”王衍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给我机会赚钱,是给我机会好好爱你。”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眼泪滴落的声音。
李怡没有说话。她伸出手,从王衍掌心里拿起那枚戒指,自己戴上了。银戒指穿过指节,卡在无名指的部,有些紧,戴了好多年了,手指已经习惯了它的形状。
王衍愣了一下。
“你还没还给我。”他说,声音有些委屈。
李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伸手转了转戒圈,让它归位。
“不还了。”她说,“这是你送我的,我花了那么多钱赎回来的,凭什么还给你。”
王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怡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再戴一次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这一次,你把子过好就行了。”
王衍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它安安静静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银色的,有些发黑。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如释重负的笑。他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你笑什么?”李怡问。
“笑我自己。”王衍吸了吸鼻子,“我以前真是个。”
李怡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你知道就好。”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李怡站起来去抱她,王衍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走过去俯身抱起念念的背影。
念念趴在妈妈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看见了蹲在地上的爸爸,伸出一只小手,朝他挥了挥。
王衍站起来走过去,从李怡怀里接过念念,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念念被扎得直躲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念念。”王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把戒指戴回去了。”
念念听不懂,但她看见爸爸笑,她也跟着笑。
李怡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银戒指,转了转它,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1996年的那个夏天,王衍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笨手笨脚的怎么都戴不进去。她笑着说“你是不是买小了”,他说“不小,你再瘦瘦”。后来戒指戴进去了再也没有摘下来,直到他把它当了,直到她把它赎回来。
现在它又回到她手上了。
这一回,她不想再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