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衍就出门了。
李怡还在睡。念念昨天晚上闹了两次,她没睡好,王衍起床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他说“还早,你再睡会儿”,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王衍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几秒——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卫生间洗漱,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外面有些冷,但阳光很好。王衍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往批发市场赶,链条还是松,踩快了就咔咔响。他没有修,不是修不起,是总忘。每次骑上这辆车他想的都是别的事——今天要见谁、要谈什么、钱够不够、下一步怎么办。一辆破自行车,在那些事情面前,本不值得花时间去想。
老孙的铺子在批发市场最里面,位置不算好,但生意不差。王衍到的时候老孙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暖水瓶从车上往下搬,搬得满头大汗。看见王衍来了,他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衍?你怎么来了?”
“孙哥,找你谈点事。”
老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倒是梳得整齐,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落魄。老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厂子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前段时间还在医院里躺着。
“进来坐。”老孙往铺子里偏了偏头。
铺子里堆满了货,能坐的地方只有柜台后面的一把椅子和一个纸箱。老孙把纸箱上的灰擦了擦,让王衍坐,自己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茶。
“什么事?说吧。”
王衍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他在来的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但真坐在老孙面前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紧张。不是怕老孙,是怕被拒绝。前世他求过太多人,被拒绝过太多次,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但这件事他必须做。
“孙哥,我手头有个机会。”
老孙点了一烟,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DVD,长虹的,新款。”王衍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昨晚写好的那一页,放在老孙面前,“2月2第一百货做开年促销,价格压到一千零八十。正常批发价是一千四,促销价比批发价低了三百多。”
老孙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些数字,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瞟了一眼。
“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百货商场内部有人。”王衍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闪老孙的目光。他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让老孙觉得他在说谎。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在生意场上反而最常见。
老孙弹了弹烟灰,不置可否。
“你打算怎么做?”
王衍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想了一整夜的计划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三十台,总价三万二千四。拉到安平县去卖,那边的零售价在一千五到一千六之间。我昨天跑了安平两家店,一家要二十台,一家要十台,每台出货价一千二百八。”
“每台赚二百?”老孙算得很快。
“对。三十台,六千。刨去运费和杂费,净赚五千五以上。”
老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了王衍几秒,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来找我,是想借钱?”
“不是借,是想合伙。”王衍坐直了身子,“孙哥,我手头有一万八,离三万二千四还差一万四千四。你出一万四千四,利润我们对半分。”
老孙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踱了两步,把几个摆歪了的暖水瓶扶正,又走回来坐下。
“你安平那两个客户,什么来路?”
“安平家电城,老板姓周,做家电做了七八年了。富民家电超市,老板姓陈,女的,店不大,但问得很细,应该靠谱。”
“收定金了吗?”
王衍顿了一下:“没有。”
老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有说出来。
“王衍,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孙哥你说。”
“你以前做厂子,为什么倒了?”老孙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不是因为合伙人跑路,是因为你太急了。看见机会就想抓,抓了就想一口吃成胖子,从来不把后路想清楚。”
王衍没有说话。老孙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这个DVD的事,主意不差。但你一个人做不了。”老孙竖起手指,“第一,你钱不够。第二,你没有运输渠道。第三,你在安平县没有,那边的人说不认就不认,你连定金都没收,人家到时候不要了,你三十台DVD砸手里,你拿什么还债?”
这些话像冷水一样浇下来,但王衍没有觉得冷。因为老孙说的都是事实。
“所以我来找你。”王衍说,“钱不够,你出钱。运输没渠道,你认识跑车的人。安平县没,你有老关系可以帮我铺路。”
老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一种“我再看看”的审视。
“你先回去,把安平那两个客户的合同签下来。”老孙说,“签了合同,拿了定金,再来找我。没有定金,空口白牙说‘我要二十台’,这种话我不信。”
王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孙说得对。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信”字。没有定金的口头承诺,在老孙眼里就是一张废纸。
“行。”王衍站起来,“孙哥,我这两天就去安平,把合同签了,定金拿了,再回来找你。”
老孙点了点头,没有送他,坐在椅子上又开始拆纸箱。
王衍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王衍,你最近是不是变了个人?”
王衍转过身,老孙低着头拆纸箱,没有看他,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可能吧。”王衍说,“死过一次的人,多少会变一点。”
老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纸箱。
王衍骑上车往回赶。老孙的条件很明确——先拿下安平那边的合同和定金,再来谈合伙。这比他预想的要难一些,但他心里清楚,老孙是对的。没有定金的生意就是空中楼阁,看着好看,一推就倒。
他到家的时候,李怡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念念在大床上躺着,自己跟自己玩,手舞足蹈的,看见王衍进来,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王衍把念念抱起来,举高高,念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去哪了?”李怡从厨房探出头来。
“去找老孙了。”
“谈得怎么样?”
王衍抱着念念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把老孙的条件说了一遍。李怡听完,手里的粥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他说的有道理。”李怡说,“你以前做生意就是太急,谁说什么你都信,从来不留后手。”
王衍没反驳。
“那你今天去安平?”李怡问。
“下午去。先打电话跟那两个客户约一下。”
上午十点多,王衍先给安平家电城的周老板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周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安平口音。
“周老板,我海王衍,昨天跟您见过面的。”
“哦,王老板,什么事?”
“您昨天说要二十台DVD,我想跟您把合同签一下,最好能收一点定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王衍的心提了起来。
“定金就不用了吧?”周老板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说了要就是要,你货送过来,我当场付款,不会少你一分。”
王衍握着话筒,脑子里转得飞快。老孙说要收定金,周老板说不用收。他夹在中间,不能让老孙觉得他没本事,也不能让周老板觉得他不信任。
“周老板,不是不信任您。是我这边要跟合伙人交代,有个合同在手,大家心里都踏实。定金不一定要多少,一百块也行,就是个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周老板笑了。
“你这年轻人,做事还挺讲究。行,你过来,合同签了,定金我给你两百。不是我要给,是你这人做事我看了舒服。”
王衍挂了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又给富民家电超市的陈老板打了电话。陈老板更爽快,听说要签合同,连犹豫都没有:“你过来就行,定金一百,合同你带还是我写?”
“您写就行。”
“行,你下午过来。”
两个电话打下来,王衍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笔记本翻开,在周老板和陈老板的名字后面各加了一行字:“定金:200/100,合同:自备/对方写。”
中午吃完饭,王衍换了件净的外套,准备出门。李怡抱着念念送他到门口。
“今天能签下来吗?”
“能。”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王衍想了想:“不一定,安平那边谈完可能天黑了。你别等我,先吃。”
李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王衍走到楼下的时候,听见三楼窗户被推开了,李怡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他仰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冲她挥了挥手,骑上车走了。
到安平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王衍先去安平家电城,周老板果然说话算话,拿出纸笔手写了一份购销合同,二十台,单价一千二百八,交货时间2月3之前,货到付尾款,定金两百。王衍看了一遍,签了字,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他。
“王老板,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你是第一个主动要求给定金的。”
王衍接过钱,折好放进口袋:“不是我要,是我合伙人要。他做事稳,我得听他的。”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个合伙人,是老孙吧?”
王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海做DVD生意的,能让你这么听劝的,除了老孙没别人。”周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孙这个人,做生意可以。你跟他合伙,亏不了。”
从安平家电城出来,王衍去了富民家电超市。陈老板那边更简单,合同她已经拟好了,十台,单价一千二百八,定金一百。王衍签了字,陈老板把一百块定金递给他,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王老板,你这批货能准时送到吧?”陈老板问。
“能。2月3之前,一定送到。”
“行,我等着。”
从富民家电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衍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钞票——两张一百,一张一百,一共三百块。钱不多,但这是定心丸。有了这三百块定金,那两家就等于把“我要这批货”这句话刻进石头里了。
他把钱小心地放回口袋,在路边拦了一辆回海的长途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王衍靠着车窗,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安平家电城,合同已签,定金200。富民家电超市,合同已签,定金100。合计30台,2月3前送货。明去找老孙,敲定资金。”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交替着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灯光,他的脑子里在想明天怎么跟老孙说。合同签了,定金拿了,老孙应该不会再推了。但老孙这个人,光有合同和定金还不够,他还要看人。他信不信王衍,才是关键。
回到海已经快八点了。王衍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老孙的铺子。铺子还没关门,老孙正在盘点库存,拿着账本一样一样地对货。
“孙哥。”
老孙抬起头,看见王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王衍走进铺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份合同和三百块钱,放在柜台上。
“安平那边的合同签了,定金也拿了。安平家电城二十台,定金两百。富民家电超市十台,定金一百。”
老孙放下账本,拿起那两份合同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连合同上写的交货期和付款方式都看了。看完以后,他又拿起那三百块钱,在手里捻了捻。
“这两家你都跑了?”
“都跑了。”
“周老板没有为难你?”
“他说老孙的合伙人,他不会为难。”
老孙的嘴角动了一下,把合同和钱放回柜台上,坐回椅子上。他点了一烟,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
“王衍,你这次做事的风格,跟以前不一样。”
王衍没有接话。
“以前你做事,恨不得今天想到明天就,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这次你肯先去安平签合同、收定金,再来找我——这说明你听进去了。”
老孙把烟掐灭,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来。
“行。这笔生意,我做了。”
王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万四千四,明天上午打给你。”老孙走回来,伸出手,“钱到账以后,你去第一百货提货,我帮你联系运输的车。安平那边送货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一趟,认认那两个客户的门,以后好长期做。”
王衍握住老孙的手,握得很紧。老孙的手粗糙、燥,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手,每一道茧都是他在这个市场上摸爬滚打留下来的痕迹。
“孙哥,谢谢你。”
“谢什么?”老孙把手抽回去,拿起账本继续盘点,“赚钱的事,不用谢。赔钱的事,谢了也没用。”
王衍笑了。
从老孙铺子里出来,王衍骑上自行车往家赶。快到楼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淡蓝色的窗帘后面,透出温暖的、昏黄的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念念在婴儿床里睡着了,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嘴巴微微张着。李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吃了没?”
“没顾上。”
“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热。”
王衍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婴儿床里念念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他轻轻地塞回去。念念在睡梦中吧唧了两下嘴,又安静了。
李怡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米饭,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是中午剩的,但热过以后还是香的。
王衍端起碗就吃,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放在茶几上。
李怡看了一眼那三张钞票:“这是什么?”
“安平那边给的定金。家电城两百,富民超市一百。”
“你不是说不要定金吗?”
“老孙说要,我就去要了。周老板说我这个人做事讲究,就给了。”
李怡看着那三百块钱,又看着王衍。他腮帮子鼓鼓的,塞满了米饭,嘴角还沾着一点排骨的酱汁,吃得狼狈又认真。
她伸手拿起那三张钞票,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替你收着。”
王衍含混地“嗯”了一声,继续扒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李怡。
“小怡。”
“嗯?”
“老孙说,这批货稳了。”
李怡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那种从眼底一点点漾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那就好。”她说。
王衍低下头继续吃饭,吃着吃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了回去,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净,连汤汁都喝完了。
李怡收了碗筷去洗,王衍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暖气片咯咯地响着,念念在婴儿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客厅的灯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他闭上眼睛。
DVD的事,成了。钱的事,解决了。合伙的事,敲定了。
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走,一环一环扣,把这件事做成,把钱赚到手,把子过下去。
他在黑暗中弯着嘴角,小声说了一句:“念念,爸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回答他的,是暖气片咯咯的声响,和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