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2000年1月1,新世纪的第一个夜晚——不,凌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三楼,开门、开灯,屋里冷得像冰窖。暖气还是没有,他走之前烧的那壶热水早就凉透了。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坐到了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条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连地上那几块擦不掉的污渍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王衍觉得这个屋子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那种腐烂的、绝望的、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味道,而是一种——空旷的、等待被填满的味道。
他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
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了。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计划、李怡最后那三个字——“别炸着手”——还有念念咧开嘴笑的那张脸。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开始想事情。
今天赚了一千块。
一千块,十六万的债。算下来,他还欠着十五万九千。
这个数字很大,大得能把大部分人压垮。但王衍不觉得压垮。因为他活了两辈子,他知道一个道理:再大的数字,除以时间,都会变小。
十五万九千,如果他每个月赚五千,需要三十二个月,将近三年。如果每个月赚一万,需要十六个月。如果每个月赚两万——
他需要赚更多。
信息中介这个活儿,天花板很低。一笔单子赚几百块,一个月做二十单也就一万出头。而且这种活儿不稳定,这个月有下个月可能就没有。他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定的、天花板更高的方向。
但那是明天要想的事。
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
研究他的金手指。
王衍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杯子里,捧着杯子回到客厅。他从茶几下面翻出纸和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已知信息:
1. 能力触发时间:12月28(出院当天)
2. 触发方式:触碰旧报纸(?不确定)
3. 预知内容:1月2百货商场儿童安全事故
4. 预知时效:七天后
5. 可改变性:是(通过预改变了结果)
6. 验证能力:是(预后再次预知到改变后的画面)
未知信息:
1. 触发条件是什么?必须触碰特定物品?还是随机触发?
2. 预知内容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接收?
3. 一次只能预知一件事?还是可以同时预知多件?
4. 使用频率有限制吗?冷却期是多久?
5. 为什么是七天?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
王衍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尝试。
他试着去想:七天后,海市的天气。
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去想:七天后,某只的价格。
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去想:七天后,李怡会不会原谅他。
还是没有。
他试了十几种不同的方式——集中注意力、放松冥想、触碰不同的物品(报纸、台历、自己的手表、李怡留下的发卡)——但那个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王衍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四十。
他的预知能力,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不失望。
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个能力是随叫随到的,那他上一世就不会混成那个样子。它一定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脾气。他需要时间去摸清它,而不是指望它在一夜之间解决所有问题。
而且,他本来也没打算靠这个能力吃饭。
预知是锦上添花。真正让他站起来的,应该是他自己的脑子、他自己的手、他自己的两条腿。
王衍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洗了澡,躺到了沙发上。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李怡的耳——红的,很红,像是被跨年烟火映亮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睡着了。
1月2。
王衍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他想早起,是因为他约了老赵和老魏今天交割暖风机的货。他要做中间人,一手托两家,必须在场。
出门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昨天剩下的那两百多块钱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一百八。他留了五十块在身上,剩下的装进昨天那个信封里。
信封上又写了一行字:
“1月2,又赚了一点。看念念。王衍。”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出了门。
暖风机那单很顺利。老赵把货从仓库拉出来,老魏验了货,一百零三台,一台不差。老魏当场点了钱,一万两千三百六。老赵数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抽了六百块出来递给王衍。
“说好的五个点,六百一十八,我凑个整,六百。”
王衍接过来,数都没数,直接装进了口袋。
“下次有货还找我。”他说。
“你小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本事?”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衍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他没这个本事。以前的王衍只想当大老板,看不上这种跑腿牵线的活儿。他觉得这是没出息的人的。现在他知道了——活着,把债还了,把老婆孩子接回来,这才叫有出息。其他的都是虚荣。
从老魏那里出来,王衍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半。
他还有两单要跑。保暖内衣那单约的是下午两点,在刘志远的超市。还有一单保温杯的中介费,对方说好了今天给钱,他得去拿。
但他没有先去办事。
他先去了岳母家。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直接上了楼,敲门。
开门的是岳母。
老太太看见他,没有前天那种冷淡了,但也没什么热情,就是平平淡淡的“来了?”
“来了。妈,小怡在吗?”
“在屋里喂念念呢。”岳母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王衍换了鞋,走进去。
李怡坐在卧室的床上,背靠着床头,念念正躺在她怀里吃。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看见王衍进来,她没有紧张,也没有躲开目光,只是很自然地看了他一眼。
“来了。”
“嗯。”王衍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今天暖风机那单成了,赚了六百。”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这是今天的。不多,先放着。”
李怡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王衍。
“你天天往这儿跑,不耽误你做事?”
“不耽误。正好顺路。”
李怡嘴角动了一下。顺路?他从红光小区跑到城东再跑到城西,岳母家在城南,怎么顺路都顺不到这儿来。
但她没有拆穿他。
“念念给我抱抱?”王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李怡犹豫了一秒,低下头看了看正在吃的念念。
“等她吃完。”
“好。”
王衍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岳母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没敢接——上次来的时候,岳母连水都没给他倒。这次倒茶了,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喝吧,又不是毒药。”岳母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王衍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热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怡抱着念念从卧室出来了。
念念刚吃饱,精神得很,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看。她看见王衍,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
又笑了。
王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伸出手,李怡顿了一下,把念念递了过去。
王衍抱孩子的姿势笨拙得不像话——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差点让念念的脑袋歪到一边去。李怡赶紧伸手扶了一下。
“你手托着她脖子,她还小,脖子没力气。”
王衍赶紧调整姿势,把念念的脑袋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念念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安静了。
她仰着脸,看着王衍,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王衍低头看着这张小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是他女儿。
他前世辜负了一辈子的女儿。
“念念。”他的声音有些哑,“爸爸来看你了。”
念念听不懂。她才几个月大,连“爸爸”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但她没有哭,没有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王衍怀里,像是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王衍抱了十分钟,李怡说“该换尿布了”,把念念接了过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怡熟练地给念念换尿布、擦屁股、穿裤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复一练出来的。他想起前世这些子他在什么——在喝酒,在睡觉,在麻将桌上输钱。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王衍站起来。
“下午还有什么事?”岳母问了一句。
“保暖内衣那单,约了两点。”
“那你吃饭了吗?”
王衍愣了一下。
岳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
“吃了再走。”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王衍看了李怡一眼。李怡正在给念念穿袜子,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两个字:“留下。”
王衍就留下了。
午饭是岳母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但王衍吃得比昨天那顿红烧排骨还香。
因为他知道,岳母留他吃饭,和昨天他主动留下来吃饭,是两回事。
吃完饭,他帮岳母收了碗,然后出了门。
下午两点,刘志远的超市。
保暖内衣那单也成了。老张把两百套保暖内衣送到刘志远的仓库,刘志远验了货,当场结清了货款。老张笑得脸上开了花,当场把三个点——也就是四百二十块——塞给了王衍。
刘志远的超市那边,两个点也当场结算了,两百八十块。
加上上午的六百,今天一共赚了一千三。
王衍把那沓钱装在信封里,厚厚的一摞。他到银行存了八百,剩下的五百装在身上——不是要留着花,是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看念念。
1月3。
王衍又去了岳母家。
这次他带了一箱和一兜水果。
“不是说让你别买了吗?”岳母嘴上这么说,手却把东西接了过去。
“今天赚了多少钱?”李怡问。
王衍老老实实地回答:“今天没开单,跑了几个线索都不顺。就赚了八十块跑腿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夸大。八十块就是八十块,他不会因为昨天赚了一千三就觉得八十块丢人。
李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变了,确认他说的“踏踏实实”是不是真的。
她拿起那个装了八十块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四张二十块。
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李怡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今天抱念念吗?”她问。
王衍的眼睛亮了一下:“抱。”
接下来的子,王衍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起来,先研究金手指——试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触发物品。有时候是触碰报纸,有时候是看着历发呆,有时候是闭眼冥想。但那个预知的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他不急。
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做事上。
每天跑线索、打电话、牵线搭桥。赚钱的路子慢慢打开了,不光是信息中介,他还开始做一些小额的倒卖——比如从城东批发市场拿一些便宜的用品,到城西的夜市去卖,赚个差价。
不多,一天几十块、一百多块,但胜在稳定。
每天傍晚,只要时间来得及,他都会去一趟岳母家。
不一定每次都带钱。有时候是几十块,有时候是一百多块,有时候是给念念买的一件小衣服、一个小玩具。但不管带什么,他都会去。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看念念”。
岳母知道他不是为了看念念。
李怡也知道。
但谁都没有拆穿他。
1月5。
王衍又去了岳母家。
这次他带的不多,只有六十块。但他带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简装修,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房价不贵,首付大概两万多。
李怡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
“你拿这个什么?”
“看看。”王衍说,“等我债还完了,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这套太小了,念念长大了不够住。”
李怡把照片放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没有扔掉。
王衍走后,岳母从厨房出来,看见茶几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他说要换房子?”岳母问。
“嗯。”
岳母把照片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次说换房子,是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后来换了套家具,没换房。”
李怡没说话。
“但这次——”岳母顿了顿,“他连照片都拿来了。”
李怡把照片收进了抽屉里,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个信封了。
每个信封上都有期和一行字。
1月1:“小怡收。一千块。王衍。”
1月2:“小怡收。六百块。王衍。”
1月2(第二个):“小怡收。七百块。王衍。”
1月3:“小怡收。八十块。王衍。”
1月4:“小怡收。一百二十块。王衍。”
1月5:“小怡收。六十块。王衍。”
最下面,是1月1之前那个信封:“三天,先还一部分。”
李怡没有数过这些信封里一共多少钱。
不是不想数。
是怕数完了,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信了。
而信了,就意味着又给了这个人一次伤害她的机会。
她关上抽屉,走到窗边。
楼下,王衍的背影正在走远。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他。
没有人喊他。
他走到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李怡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我明天想出去一趟。”
“去哪?”
“……去红光小区看看。”
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暖气还没通呢,你去什么?冻着?”
李怡握着话筒,声音很小。
“我去给他送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