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09

2月2,凌晨四点,王衍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今天是他和第一百货约定提货的子。三十台长虹DVD,三万二千四百块钱,他贴身揣着,厚厚一沓,硌得肋骨生疼。他伸手摸了摸,还在。这沓钱里有他自己的一万八,有老孙的一万四千四,每一张都是他这一个多月跑断腿赚来的、借来的、攒下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李怡和念念还在睡,主卧的门半开着,能听见母女俩均匀的呼吸声。王衍在门口站了几秒,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淡蓝色的床单,念念举过头顶的小手,李怡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然后他转身洗漱,穿上那件李怡给他买的外套,出门了。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链条咔咔响着,往城东的第一百货骑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到了第一百货,天刚蒙蒙亮。仓库在商场后面的巷子里,铁皮大门紧闭,门口堆着几只空纸箱。王衍把自行车锁在电线杆上,拍响了仓库的门。

等了半晌,里面传来脚步声,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什么的?这么早。”

“师傅,提货。长虹DVD,三十台,昨天预约好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旁边偏了偏头:“进来吧。”

仓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纸皮和胶带的气味。管理员带着他走到靠里的一排货架前,指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纸箱:“就这些,三十台,你点点。”

王衍蹲下来,一台一台地检查。纸箱上的封条完好,印着长虹的logo,生产期是去年十一月,新鲜出厂。他拆开最上面的一台,机器银灰色的面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按键手感清脆,说明书、遥控器、保修卡一应俱全。他把机器重新装好,封上纸箱,站起来。

“师傅,开票在哪?”

“商场财务还没上班呢,八点半。你先去把款交了,财务开了票才能提货。钱带了吗?”王衍拍了拍口:“带了。”

从仓库到商场财务室,要走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玻璃橱窗里模特假人穿着过季的衣服,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王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财务室在三楼,门关着,灯没开。王衍站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提着包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提货,交款。长虹DVD,三十台。”

女人打开门,开了灯,坐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沓单据。王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桌上。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包着,信封都被汗水浸软了。

“三万二千四,你点一下。”

女人拆开信封,把钱拿出来。她点钱的动作很慢,手指蘸一下口水,点一张,蘸一下,点一张。一百张一百元的钞票,她点了两遍,又用验钞机过了一遍。

“数目对。”女人开了票,盖上章,递给他,“去仓库提货吧。”

王衍接过那张薄薄的提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十台,长虹DVD,金额叁万贰仟肆佰元整。他把提货单折好,放进口袋,和那些合同放在一起。

走出财务室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三万二千四百块钱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件事,真的成了。不是梦,不是想,是他实实在在做成的。

回到仓库的时候,老刘的面包车已经到了。老刘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王衍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钱交了?”

“交了。”

“那搬吧。”

两个人一箱一箱地把DVD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车。三十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搬了快半个小时。王衍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停,一台接一台地搬,像是在搬一块一块的砖,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垒起来。

最后一台装上车的时候,王衍扶着车门喘了口气。他看着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笑,是咧着嘴、露着牙、像个傻子一样的笑。

“走,安平。”他跳上副驾驶,拍了拍车门。

老刘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地驶出仓库,拐上大路,朝着城外开去。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安平县城。王衍先去了安平家电城。周老板的店已经开了,他正站在门口指挥店员搬货,看见面包车停在门口,笑呵呵地迎上来。

“王老板,货来了?”

“来了,二十台。”王衍跳下车,打开车门,“周老板,您验验。”

周老板拆开两箱看了看,又随手抽了一台通电试了试。画面清晰,声音正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卸吧。”

二十台DVD搬进店里,周老板现场点了尾款——两万五千六百元,一沓厚厚的钞票,当着王衍的面数了两遍。王衍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包里。

周老板看了一眼他的动作,笑了笑:“你不数数?”

“信得过您。”王衍拍了拍包,“周老板,下次有货还找您。”

“一定来。”周老板把他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那个老孙,合伙生意做不长的,不如单。”

王衍笑了笑,没接话。

从安平家电城出来,他们又赶去富民家电超市。陈老板那边更利索,十台DVD,验货、付款,十分钟搞定。陈老板把钱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货不错,下次还能。”

全部办完的时候,刚刚十一点半。

王衍站在富民家电超市门口,把包里的钱拿出来算了一遍。周老板两万五千六,陈老板一万两千八,加在一起三万八千四。减去进货的三万二千四,再减去给老刘的三百运费,净赚五千七。

他把钱重新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抱在怀里,上了车。

“回海。”他对老刘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轻快。

回到海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王衍先去老孙的铺子,把老孙的本金一万四千四和利润两千八百五——一共一万七千二百五十块——一分不少地交给了他。老孙接过钱,没有数,随手塞进抽屉里。

“怎么样?顺利吗?”老孙问。

“顺利。两家都没出岔子,货卸了,钱付了,净净。”

老孙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递给王衍。王衍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王衍,你这次做得不错。”老孙难得地夸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机会,直接来找我。”

“行。”

从老孙那里出来,王衍骑上车往家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条鲈鱼、两斤草莓。在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摆摊卖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几枝康乃馨,用旧报纸包着,五块钱一束。

王衍从来没有给李怡买过花。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他站在那里想了几秒,掏出五块钱,买了一束。

到家的时候,他发现门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低头换鞋——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式黑皮鞋,鞋头磨损了,很旧,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父亲的。

他抬起头。

客厅里亮着灯,暖气烧得很热,茶几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老母鸡汤。碟子碗筷摆了满满一桌,有些菜还用盘子扣着保温。厨房里有说话的声音——李怡的声音,的声音,还有父亲偶尔一句的低沉嗓音。

王衍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鱼、草莓和那束花,愣在原地。

李怡从厨房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新的红毛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见王衍站在门口,嘴角弯了弯,然后朝他身后喊了一声:“妈,他回来了。”

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王衍,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王建国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卤牛肉,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爸?妈?”王衍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怎么来了?”

“小怡打电话让我们来的。”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说是你今天生意做成了,要给你庆祝。”

王衍转过头看向李怡。她站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念念,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一个做了好事被发现的孩子。

“我就是觉得,你忙了这么多天,该吃顿好的。”李怡的声音不大,“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菜,就叫了妈来帮忙。”

接过王衍手里的东西,看见那束花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王衍的耳朵红了:“买的。”

把那束花从旧报纸里抽出来,看了看,递给李怡。李怡接过花,低头闻了闻,什么也没说,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建国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王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王建国比王衍矮半个头,头发白了大半。

“听小怡说,你今天赚了五千多?”王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五千七。跟合伙人分的,我拿两千八百五。”

王建国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去提货,顺利吗?”

王衍知道父亲问的不是“顺不顺利”,而是“你有没有把事办成”。他把今天从凌晨开始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去仓库,交钱,开票,装车,送货,收钱。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就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

但王建国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交出去三万二的时候,怕不怕?”他忽然问。

王衍想了想:“怕。但是怕也得交。不交,这生意就做不成。”

王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王衍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轻,不像以前那么重。

“儿子,你这次是真的站起来了。”

王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等这句话,他等了两辈子。

一家人围着茶几坐下来。念念被放在婴儿床里,自己玩自己的,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叫几声。暖气烧得足,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老歌,声音不大,正好当背景音。

给每个人盛了饭,李怡给王衍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王衍低头扒饭,把排骨吃得净净。

王建国端起酒杯——杯子里倒的是白酒,王衍给他倒的。王衍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你不是戒了吗?”王建国看着他。

“戒了。但今天破例,陪您喝一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杯,没有多说。白酒辣嗓子,王衍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了。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嘴上说“没事没事,辣椒辣的”,但桌上本没有辣椒。李怡递了张纸巾过去,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给大家盛汤。

吃到一半,王衍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今天赚的两千八百五,加上之前手里剩的,一共两万一。”他看着李怡,“小怡,这些钱放你那里。还债的、家里用的、念念的花销,你说了算。”

李怡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信封拿过去,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眼泪掉进饭碗里,和着米饭咽了下去。

饭后,王衍送父母到门口。王建国穿好鞋,站直了身子,看着王衍。

“你那个戒指,要回来没有?”

王衍一愣:“您怎么知道?”

“小怡跟我说的。她说你把戒指当了,她又买回来了,现在她收着。”王建国顿了顿,“你要是真想把这子过好,就把那个戒指要回来,再给她戴一次。”

王衍点了点头。

王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老人的背影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下走。王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略微佝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爸。”

王建国站住了,没有回头。

“过年的时候,我和小怡带念念回去,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年夜饭。”

王建国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声控灯不知怎么忽然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王衍看见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门关上了。

王衍回到客厅,李怡正在收拾碗筷。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碟,低声说:“我来洗。”

李怡没有争,松了手,抱着念念坐到沙发上。

王衍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一只一只地洗碗,洗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是谁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他透过厨房的门,看着客厅里的李怡和念念——李怡靠在沙发上,念念趴在她口,母女俩都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王衍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手,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轻轻地把念念从李怡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念念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李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辛苦你了。”王衍说。

“你做了一天的生意,你更辛苦。”

王衍摇了摇头:“我不辛苦。钱赚到了,家人在身边,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李怡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冬天的炉火。

“你那束花,我起来了。”她指了指电视柜上的一个玻璃瓶,里面着那几枝康乃馨,倒也好看。

王衍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李怡,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要把原来那个戒指要回来,重新给她戴上。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但快了。

“小怡。”

“嗯?”

“过年的时候,跟我爸妈吃年夜饭,咱们把那个戒指的事办了。”

李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上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

“再说。”她小声说,但没有说“不”。

念念在王衍腿上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王衍低下头,在那只小手上亲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得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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