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那头瘦巴巴的疤瘌驴子,不安地在地上跺着蹄子。

城墙底下有个狗洞,洞口不大,勉勉强强能钻过去一个小孩。

“爹,那你们呢?”

老四李宝富一下子慌了神。他才十二岁,平时都是跟在几个哥哥屁股后面混,从没自己单独过什么。

“别怕。老二老三明天一早就回去。这洞只有你能钻过去,先把这点吃的带回去。”

李秋海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语气平淡:

“这狗子不知道还得熬多久,得多做准备。出了城你就顺着山坳子跑,千万别抬头!”

“给你三嫂拿去,千万别弄丢了,丢了回来揍你!”

老三李宝华悄悄塞给老四一个东西,那鬼鬼祟祟的劲头,跟做贼似的。

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四李宝富哪敢多耽搁,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好,翻来覆去摸了又摸,就怕少了一样。

“路上当心点……赶紧回家报个信,别让咱娘提心吊胆的,快走!”

老二李宝荣从驴背上解下那条装满红薯的褡裢,递到老四手里,嘴里不住地叮嘱。

“嗯……嗯……”

老四李宝富咬着牙点了点头,一弯腰就往狗洞里钻。以往全是哥哥们扛着事儿,这回也该轮到他给家里出把力了。

“老二老三,过去搭把手。”

李秋海瞧着老四钻得费劲,连忙招呼了一声。

李宝荣和李宝华一人一边,使劲推着老四的脚踝,硬是把人从洞口里塞了出去。

洞口本来就窄,哪怕老四还是个半大孩子,也被挤得浑身生疼,胳膊腿上划了不少血口子。那件他一直当宝贝的棉袄也刮破了好几处,可他不敢心疼,更不敢叫疼。

手里攥着的哪是红薯,分明是一家老小的命。

钻出狗洞后,他爬起来赶紧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拔腿就朝黑漆漆的山底下跑。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李秋海才带着两个儿子从洞口边直起身,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二,老三。”

“哎,爹。”

李秋海牵着那头疤瘌驴,眼神沉甸甸地望向县城那边的方向。

“明天城门一开,你们俩就走。这儿用不上你们,回去的路上留点神,别让人盯上……”

这年头乱得没边儿,别说小鬼子和伪军,就连那些拉杆子的 ** ,还有往年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汉,好多都变了味,成了四处晃荡拦路 ** 的混账,成天在乡里祸害人。

“爹,那你呢!”

老三李宝华急了。

“咋的,你还想管你老子?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揍!”

李秋海眼睛一瞪。

老二李宝荣一巴掌呼在弟弟后脖子上,压低声音骂道:

“咱爹还用你教?没点分寸!”

老三李宝华顺着刚才父亲瞧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下子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憨憨地笑了。

“晓得了,爹,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等着,城门一开,天不亮就走,嘿嘿。”

“行。”

李秋海点了点头。

“我直接去你们四叔那儿,最晚后天,我也就到家了。跟你娘说,别瞎心。”

“哎,知道了。”

说完,李秋海转身就走了,把两个儿子撂在黑地里。

“二哥,就算明天爹能淘到东西,他怎么带回来?城门口那些黄皮子可没那么好骗啊。”

“啪!”

黑灯瞎火里又是一声脆响。

“哎哟!你怎么又打我!”

“打你个没脑子的。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四叔虽是个赌鬼,可狐朋 ** 也不少,用得着你瞎心?你个傻蛋……”

县城不大,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他爹李忠祠,从小在赌桌边长大。进了赌坊像回家一样。倒没输到家破人亡,可老宅还是保不住。

后来他爹窝在乡下土炕上,郁郁而终。

李秋海和他弟弟李冬海,这俩人也没逃过赌命。手上从来攒不下钱。

真叫一脉相传。

但哥俩不一样。

老话说十赌九诈。

李冬海是个傻的。光赢小钱,不见大钱。一输就是狠的。劝都劝不住。

李秋海不一样。他是下套的。平时输多赢少,可一赢就是大头。

** 那帮人服他。心里舒坦,嘴上还得夸。

在本地赌圈,李秋海有个外号,三掌柜。

但赌来的钱不当钱。来得快,走得也快。

李秋海家孩子多。养得起,可还得下地活。

所以这天,俩儿子摸黑赶路。李秋海自个儿窝在弟弟那漏风的破屋里,一觉睡到中午。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

划了洋火,点上烟袋锅。晃晃悠悠往县城赌坊走。

掀帘子进屋,臭烘烘的味道直冲鼻子。眼睛都给熏出泪来。里头乱哄哄的,喊声不断。

门口伙计眼尖,看见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叼着烟袋,眼睛一亮:

“哟!三掌柜!您来了!”

李秋海抬了抬烟袋:“掌柜的呢?”

“在在在!您跟我来。”

伙计赶紧把人往里请。

后院,一个红脸大汉坐在摇椅上笑呵呵的。

“三掌柜!好久不见!”

这人叫郭稳。以前也是县里的大户。

可这些年兵啊匪啊官吏啊,轮着来。郭家也败了。

幸好他人脉广,在县里还能混得开。

“怎么,手头紧?”

郭稳起身倒了杯花茶,推过来。

李秋海没接:“掌柜的这么客气,叫我老鬼就行。这名号还不是你们给的,赏脸了。”

李秋海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旁边的矮凳上,点起烟锅子,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这年头真不太平,村里死了不少人,家里连饭都揭不开锅了,这才跑来找掌柜的讨口饭吃。”

郭稳没接关于鬼子扫荡的话茬,嘴唇一撇,朝门帘后面闹哄哄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这话说的,凭你三掌柜的本事,外面那些穷鬼,怕是能输得裤衩都不剩。”

在他们这行眼里,进了 ** 的人,就跟脑袋上套了紧箍咒似的,再怎么疼再怎么苦,也非赖在这儿不走,把这地方当成了宝。

像李秋海这种能在 ** 外面算计的主儿,他们拉拢都怕来不及。

有人靠出千赢钱,可 ** 最讲究名声,要真出了这种事,谁还敢上门?

三掌柜的名号,就落在这“掌柜”

两个字上。名正言顺地算计,堂堂正正地赢钱,谁也挑不出理。

就算把外面那些穷鬼赢个精光又怎么样?到了第二天,那帮傻子哪怕砸锅卖铁,也得跑过来喊着要翻本。

“这话可不敢说,衣食父母赏我口饭吃,我哪能要了人家的命子。”

李秋海嘴上说着最软的话,脸上却挂着最狂的样。

“哈!哈哈!哈哈!”

郭稳指着李秋海,连连摇头,笑得不行。

“不愧是你三掌柜,说吧,想怎么分?”

“掌柜的抬举,给我百分之一,咋样?”

李秋海站起身来,作了个揖:

“借掌柜的场子,老家伙不敢多要,有口饭就知足了。”

“不行。这话传出去,我郭稳还怎么在唐县混?你这是扇我脸。”

郭稳笑眯眯地说:

“不如你就到我这,家里老小全接过来,吃穿不愁,我直接分你一成的股,怎么样?”

“不敢不敢。掌柜的给面儿,老家伙不能不接。可这世道太难,一家十几张嘴指着我一个人,实在不敢折腾。掌柜的有事儿尽管吩咐,股份的事,千万不能再提了。”

李秋海把烟袋锅别好,深深鞠了一躬,身子都不敢直起来。

好不容易才从这摊烂泥里挣脱出来,哪能再跳回去?要不是扛着一大家子的命,实在没了出路,李秋海 ** 也不愿再踏进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三掌柜太客气了……”

郭稳瞅着李秋海那弯下去的腰,想起这老头当年的威风,顿时觉得没劲,叹了口气。

“去!把老孙叫下来,让这帮穷鬼见识见识咱们河北赫赫有名的三掌柜!”

“好嘞!”

伙计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今天李秋海要是大四方,他也少不了好处。

“多谢掌柜的!”

李秋海笑着直起腰,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趁着伙计掀帘子的功夫,郭稳朝赌桌那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道:“瞧见那个歪戴帽子的没?”

“您尽管吩咐。”

李秋海心里门儿清,关键的时候到了,脸上也跟着绷紧了几分。

“让他玩痛快,但别让他赢太多。不然这狗皮膏药三天两头跑来蹭油水,老子这子就没法过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秋海眼神闪了闪,最终还是点了头。这种给狗腿子办事的活,谁都不敢打包票。人心隔肚皮,何况是那群穿着黄皮的牲口。

“去吧,今儿可就指望你了。”

郭稳往椅背上一靠,摆摆手,脸上带着倦意,把眼睛闭上了。

他也清楚今天这事不好整。那帮人贪起来没个够,他虽说有几分薄面,可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撕破脸大家都难看,只能软刀子割肉,盼着他自个儿知趣收手。

月亮挂在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李秋海脸上泛着红光,赶着那头满身疤癞的毛驴,趁着夜色溜出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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