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家的，你家也是读书人出身，欠了人情要拿命去还的道理，应该不用我说吧？这些东西看着金贵，怕是得拿命来填。”
顾丫的脸刷地白了，父亲小时候教的话一下子涌上心头。
没错，素不相识的人凭什么给这么多好东西？眼前这些哪只是吃的东西那么简单。
前些子人家救了自家公公的命，现在这两罐粉又把三个孩子的命捡回来了。
“娘，您想多了。”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李宝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人家是**的队伍，给咱们这些是看咱们可怜。再说爹带回来的消息也帮他们打了胜仗，没什么别的意思，放心吃就行了。大不了——”
“不行！”
梁玉哪能不知道三儿子心里的小九九，直接打断了他。
“收起来！统统收起来！我说不动你，明天等你爹醒了你跟他说！”
“娘——”
孟红愣愣地从顾丫手里接过粉罐，听到孩子像小猫似的哭声，手怎么都放不下。
“丫头！听话！兰芝！收起来！”
“好……好的……”
大嫂刘兰芝动作有些犹豫，好像盼着梁玉能改变主意。但等来等去，老太太压没松口。
这一夜，全家人都没睡着。
李宝玉听见三哥和三嫂在隔壁低声说话，心里犯嘀咕：这是嫌我送多了？
头一回，他感觉自己跟这个年代本合不来。
“好酒啊！”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正熬得满脸疲态，就听李秋海一声痛快的低吼，全都惊醒了。
老爷子迷迷糊糊坐起来，东张西望，好像在想自己这是在哪。
“当家的，醒了？”
“嗯……”
李秋海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伸手摸了摸梁玉的脸，跟当年新婚那天似的，傻呵呵笑了。
“这酒真不赖，可惜没带上你。”
“哎哟！孩子们看着呢！”
梁玉哪受得了这个，老都老了，赶紧把他的手拍开，抱着李宝玉缩到一边，臊得不行。
“嗯？”
李秋海的眼神慢慢清醒，发现一家老小全都直愣愣盯着他，谁也不说话。
老爷子被看得浑身发毛。
“哟，这什么情况？都跟中了邪似的，盯着我看啥呢？”
“爹……”
老大李宝禄把两个鼓鼓的褡裢放到李秋海面前，压着嗓子把昨晚的事说了。
“……”
窑洞里没人吭声，李秋海叼着烟袋锅子猛吸，满屋子的愁闷跟烟雾搅在一块儿。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你娘……没说错……”
话音还没落地，三嫂顾丫就把怀里的小闺女搂得死死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哭。二嫂孟红在旁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个年头，刚出生的孩子压儿活不下来几个。就算大嫂刘兰芝懂些医术，可饿得快死的人她也没辙，更别提两个才几个月大的娃娃。
天一天比一天冷，谁也不知道孩子还能撑多久。更让人难受的是，两个嫂子脑子里本就没想过别的选项。
在李宝玉跟两个小丫头之间选谁死谁活，所有人都直接默认了选李宝玉。
这本就不是选择题，是唯一的路。这就是那个年月最 ** 的地方。
“别哭了，闺女们。老汉我宁可叫我自个儿的儿子饿死，也不能让我的亲孙女饿着。”
李秋海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磕灭，眼神一直在变，显然心里做了个决定。
“不！爹！”
三嫂顾丫猛地抬起头，那张一向软弱的脸上头一回露出坚决的表情。她红着眼眶咬着牙说：“要怪就怪那些鬼子不做人！怪咱闺女投胎投错了时候。是我对不住她们。”
“宝玉不能有事！咱家的男人一个都不能少！”
二嫂孟红没张嘴，只是盯着自个儿的闺女一个劲儿掉泪，心里也做了个让她痛到骨子里的决定。
“丫头们，你们太小看我李秋海了。”
李秋海深深叹了一声，狠下心肠，转头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李宝华说：“老三，你去吧！去参加部队，多几个鬼子，替咱家把这笔账还上！”
“爹？”
老三李宝华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意外。
刚才他还在想，要是老爷子要把东西还回去，他该怎么劝老头子拿他换回那两个褡裢。
“老三，是爹没本事，到底是没护住你……”
“爹，让我去！”
大哥李宝禄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志仁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两年就能撑起门户，老三还没留下后……”
“老大你给我闭嘴！”
看着眼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长子，母亲梁玉一把打断了他的话，袖子底下攥紧的拳头说明她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这屋里谁都能去，就你不能去！”
“你要是出事了，我跟当家的怎么跟你娘交代！你娘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你就这样回报她吗！”
“娘！我去！”
老二李宝荣站起身，把老大挡在了身后。
28
孟红生玉梅那回差点没挺过来，打那以后她就铁了心不再生了。传宗接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老大，这事儿就得我来担！
“去去去，全给 ** 边站。”
老三李宝华把俩人扒拉开，脸上挂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们俩跟着瞎掺和啥？保家卫国这种光荣事儿，凭什么让给你们？想得倒挺美！”
“嘿，你个小崽子！”
俩哥哥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们骂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李秋海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爹，我愿意，这一天我盼了太久了。您心里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李宝华转过头，目光落在梁玉身上：
“娘，从小到大，爹跟大哥把我们都护在翅膀底下。那年鬼子把我抓进炮楼，是大哥豁出命把我背出来的。”
“这一回，我不光要护着你们，我还要护着全天下的老百姓！我要让那些娃们能念书、能穿暖、能吃饱！我要给后人开路，哪怕用命去换！”
“爹！娘！儿子要走的路，儿子觉得值！”
李宝华这番话喊出来，窑洞里的女人们早就哭成了一团。
李秋海头一回没冲这通发言瞪眼骂人。他只是重重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低着头转身往窑洞外走。
他不想让家里人看见自己这张脸。
这地方可是敌占区。
敌后武工队的事儿，就是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搞宣传、策反伪军、带着老百姓跟敌人周旋，把敌占区一点一点变成游击区。
要论凶险，一点儿不比前线差。
【好弟弟啊，你能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李宝玉叹着气，把两块识别牌串到一条项链上，隔空丢给了王大治，让他转交李宝华。
【要是没这两块牌子，我这双眼睛怕是得哭瞎了。】
识别牌（款）：挡致命伤，伤口不感染，愈合速度加快。
识别牌（增幅款）：体力提升，危险来了能提前感应，反应速度也快了。
“是否绑定？”
【是】
“选择绑定对象。”
【李宝华】
“已绑定。”
忙完这些，一夜没怎么合眼的李宝玉总算觉得困了，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浓香硬生生把她眼皮给撬开了。
“嚯！”
吃了三个多月的李宝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心里那个恨啊——怎么自己还没长大。
大嫂刘兰芝笑眯眯地掀开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饺子，端到李宝华面前。
李宝华没跟谁客气，直接把一半饺子扒拉进媳妇顾丫碗里，端着碗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汗水跟眼泪一块儿掉进碗里，混着饺子汤一块儿咽了下去。
“吃啊！都傻站着啥？”
李秋海扫了眼桌前 ** 的家里人，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平时瞅见饺子跟疯了一样抢，今儿个咋了？怕噎死？”
“对对对，都动筷子！”
老大李宝禄把筷子挨个塞进大伙手里，咧着嘴乐：
“今天是老三当兵的好子，咱家光荣的事儿，得高兴！”
老爷子跟老大带头夹了饺子，其他人也低下头吃起来。
可那平时香得让人流口水的饺子，这会儿嚼在嘴里怎么都不是个味儿。
连平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老五老六都老实了，小口小口咬着这难得的白面饺。
梁玉面前那盘饺子冒着热气，她一个都没碰。
光盯着自己的三儿子看，生怕他吃不饱。
“老三，味道咋样？好吃不？”
“好吃啊！”
李宝华咽下最后一口，咂巴着嘴抬起头来笑：
“娘，咱家这饺子，拿头猪来我都不换。”
“胡扯啥呢。”
梁玉笑得眼角皱纹都挤一块儿了。
“打算啥时候走？”
李秋海把自己碗里剩的饺子推到儿子面前，示意他再吃点。
“吃饱喝足，这就走！”
李宝华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顺手拎起草垛上的行李。
“现在？”
“这也太急了吧！”
大伙全撂下碗站起来拦住他。
梁玉抓住儿子的袖子，声音都在打颤：
“明儿个再走吧，娘晚上给你炖红烧肉，吃完了再走，成不？”
“不成了，娘。”
李宝华笑着拍拍母亲的手背：